囧囧有神君

[澄宁] 如梦幻泡影(下)

私设如山;逻辑已死;

因为啰嗦,所以略长;

伪兄弟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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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什么骗我?”江澄嗤笑,他抬起自己的手往温宁伸去,温宁以为他是要自己扶他起身,急忙上前,冷不防被江澄一掌推倒在地。“我还有什么值得你骗的?我父母死了,我家也没了,可我,”他低头看胸口那一道仍在渗血的戒痕鞭,冷笑一声,右手五指蓄力,竟朝自己的伤处抓去,刹那鲜血淋漓染了满手。

温宁大吃一惊,膝行两步抓过他的右手,叫道:“你疯了吗!”

江澄双目圆睁,泪水只滚在眼眶中却不坠下,他撇过头去,“我可不是疯了!”

“江澄,魏公子真的在等你。他是你好朋友,你要相信他。”温宁劝道。

江澄道:“我相信他,可我不信你。”

温宁道:“你要如何信我?就像你说的,你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会在心底忍不住信你。”江澄双眼一闭,一线泪水猝然划过面颊,“万一呢,万一你能带我走出去呢。”

听他这一番言语萧瑟,形容委顿,温宁心中已痛成一团,他将江澄右手抓紧,握在胸口,“江澄,我不会骗你。”说着,一根一根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指掰开,用自己的衣袖将他指间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掏出从怀中掏出紫电给他戴上,说道,“你看,这是你们江家的宝戒,我若真想害你,没有理由再把它还给你是不是?”

江澄听他言语合理,面目柔和,实在不像个坏人,便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我,”温宁自然不愿告知自己姓温,可金凌在身侧,他也不好再用“连祁”那个名字,只好含糊道,“我没有姓,你叫我阿宁就行。”

“阿宁。”这两个字辗转过江澄的唇齿,叫温宁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心中又甜又酸。世上最好的事,是不是就是听心上人唤你的名字,阿宁,阿宁,温宁真希望听他永远这么叫下去,但他知道此刻不过美梦一场,江澄这辈子都不会如此亲昵地唤他。

他们在此处耽搁这会,温宁担心莲花坞内的温家人有所察觉,便道:“江公子若信我就先跟我走吧,我一定帮你把魏公子找到。”

见江澄没有拒绝,温宁略有迟疑地开口道:“江公子,我,我能抱你吗?”不待江澄反应,他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绝无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怕背着会压迫你的伤口,你不能再流血了。”

江澄却只瞥他一眼,点头说:“我自己不能走,要背要抱,不是全凭你的意思?”

闻言,温宁说了一句:“得罪了。”便抄起江澄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江澄自长大后还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只是他一番折腾,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开始还强挺着,到后来头晕脑胀,就不自觉放松了身子,靠在温宁的肩上,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瞧见温宁温柔的侧脸和黑发拂动间若隐若现的小巧下颌。他觉得自己重量不轻,可这个看似苍白瘦弱的少年竟能抱着他奔走,脚下不停。

“原以为是个书呆子,没想到还很有修为,阿宁……”他迷蒙中又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脑海中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身上热烫一片,可能是伤口感染发起烧来,而抱他的这个人身上冰凉清爽,他不禁把头往温宁颈窝埋了埋,低声唤道:“阿宁,好热。”

温宁碎碎念,倒不知我们谁比较热,随即一愣,被自己的想法羞窘得无地自容。

待他们走得远了,见江澄已然在温宁怀中昏睡过去,金凌才敢跟温宁搭话,他唏嘘道:“我这辈子估计都想不到你竟能把我舅舅抱在怀里。”

温宁面上红了红,嘱咐说:“你千万别叫他知道。”

“知道什么?”金凌故意问。

“就,就别让你舅舅知道我抱了他,本来就是假的对吧。”若镜外的江澄知道自己对他这般“动手动脚”,温宁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我瞧不管是镜里镜外,你都拿我舅舅当真了,哪里还有什么真的假的?”金凌本是开个玩笑,却望见温宁白皙指上犹自沾染着江澄的斑斑血迹,竟有几分触目惊心之感。再看他抱着江澄的样子,让金凌觉得怕是他绝不会将江澄拱手让人。

难道,温宁对舅舅……

不可以!金凌心中一惊,正要再说什么,就见温宁匆匆回到了原先的山洞,借着一抹月色,温宁轻手轻脚地把江澄放在开始为金凌准备的干草上,又匆匆撕了一大截衣摆去寻凉水浸湿给江澄降温。等他忙完这一遭,见金凌还是一动不动站在洞口,问道:“怎么了?”

他瞧不见金凌的表情,只听金凌轻声说:“你对我舅舅真好。”

“这样就算好么?”温宁回问道,“我本来就对你们亏欠很多,不知道该如何报偿。况且,你们有难,我救助你们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把金凌口中的“舅舅”偷换成“你们”,唯恐自己的心思泄露,叫旁人看去分毫。

一分一毫也不行。

哪怕是一分一毫,只要叫江澄知晓了……他根本想都不敢想。温宁心中并无奢望,但若问他这一生一世只是这样看顾江澄可够,他会毫不犹豫地回道哪里够。

可是,他没有办法,即使是这样的看顾,也只能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谁叫他生前就已对江澄情根深种,也许是岐山清谈那一面,也许是莲花坞背他出逃那一段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明明他生前和江澄的交集少得可怜,可他却偏偏将江澄记在了心里,你说有什么道理。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经此一事,你有什么头绪吗?”温宁岔开话题。

金凌走进来,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头绪,但是按你所说,事情的分岔点在于你救舅舅出来的这一刻,本该见到的魏前辈却不见了。他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他会不见了呢?”金凌思索片刻,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救我舅舅出来的事,你再和我讲讲。”

“后来,我带着他们去了我姐姐那里,”温宁回忆道。

见温宁只说了一句就沉默不语,金凌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魏公子带着江公子离开了。魏公子……魏公子把金丹给了你舅舅。”温宁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什么!”金凌头回知晓此事,猝然一惊,片刻又缓过神来,感慨道:“他们真的是很好的兄弟。”

温宁想起知晓真相后,江澄状若癫狂的模样,他一定又心疼又悔恨,又难堪又难过,公子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从此人生改写也因他而起,而他却自始自终都蒙在鼓里,还对公子冷若冰霜,视如仇敌,这怕是江澄此生最痛悔之事了罢。

忽然温宁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所以公子不见了……”

“什么?”

“公子不见了,是因为江澄不想让他出现,若公子没有给他金丹,便不会与他分道扬镳,他们也就不会成为敌人,还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金凌一时没有明白,“魏前辈不给舅舅金丹,谁给他金丹?”

温宁微微一笑:“还有我啊。”

“你?”

“你忘了吗?如今镜中的我是活着的温宁,我也是修士,我体内可不是有一颗金丹么!”

“你怎么能……”

“我最适合不过了。”温宁道,“我不知道这试炼究竟为谁而设。可若这一段是江澄的心魔,我就能帮他了此心愿,算作我的报偿,岂不是两两相利。而且咱们现在走投无路,万一这一步正是关窍所在呢,一定要试试方知啊。”

金凌无言以对,他望着温宁,实难相信他竟愿江澄做到如此地步,一时心神牵动,黯然道:“你给了他金丹,你怎么办?”

“我在镜外早已身死,就算在镜中剖一颗金丹,于镜外的我又能怎样,难不成我还能再死一次么。”温宁笑道。

“那你替魏前辈还了他的金丹,咱们就能出镜了么?”

夜间江澄醒来,额头濡湿一片,身上略微舒服了些,他侧过头借着月色看见洞口坐着一个人,哑着嗓子低低唤了声:“阿宁。”

那人听他开口立刻来到他跟前,问道:“江公子可是口渴了?”

江澄见他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原来是将外衫盖在了自己身上,想是不敢生火怕被察觉,又怕自己着凉,他这样周到小心,让江澄不禁关切道:“你穿这么少,就不要坐在洞口吹风了。”

“你关心我?”温宁嘴角带笑,眼睛里似有星芒。

江澄哼了一声:“你若也生了病,不用温家找到我们,我们就困死在这山洞里了。”

“我们才不会死在这里。”温宁道,“我知道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夫,她能治好你的伤。”

“呵,”江澄无力道,“你知道我受了什么伤吗?”还未等温宁开口,他就自顾自地接下去,“胸口一道戒痕鞭,戒痕鞭一旦上身,就永远也抹不掉,而我又中了化丹手一掌,金丹也没了。我爹娘就是这么死的,谁想要杀我也是易如反掌。”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真的认识一位特别厉害的大夫,她医术高明,就算是濒死的人也救得回来,是不是特别厉害?肯定也能修复你的金丹。”

听到“修复金丹”,江澄眼中光芒一闪。

“再说,”温宁接着道,“魏公子于我有恩,他叫我来救你,我义不容辞,一定把你治好,送回他跟前。”

他说得合情合理,言语真挚,若说江澄对此话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可是,可是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在他穷途末路之时,在他垂死挣扎之际,在他被人像扔一条死狗一样丢在冰冷的监牢里,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就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

即使他对温宁仍然怀有戒心,害怕人心叵测,他们借自己给魏无羡设套——可是,这个人竟然说能把他治好。

莫非真的是天不绝我江澄!

“你真的没有骗我吗?”江澄颤声问道。

温宁给他喂了几口水,信誓旦旦保证:“我绝不会骗你。”

隔日江澄退烧,温宁就带着他依原样走水路乘船过江去往夷陵。他已打算好,剖丹还是由温情来做。只是如今如何要劝说温情剖亲弟的金丹救助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倒是得做一番计较。

次日,他们转陆路,温宁驾马车带他来到山脚下,寻了一户农户的空房,他替江澄打点好之后,对江澄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带大夫过来。”

江澄虽然只“嗯”了一声,但捏紧的被角仍旧泄露了他的紧张不安。温宁给他掖了掖被子,粲然一笑:“我一定回来!”

约莫日落时分,温宁喜笑颜开地推门进来,“大夫到了。”

他身后一人也无,江澄问:“大夫在哪里?”

“大夫脾气有点古怪,她不希望你看见她的脸。”

江澄皱皱眉头,从没听过哪位大夫有这么古怪的毛病,道:“她不想让我见她的脸,她蒙面就是。”

“她就是不喜欢病人见到他的真面目,觉得以后病人道谢起来没完没了,说烦人。”温宁抖落一条布巾,“她让你蒙上眼睛。”

见江澄一句话也不说,温宁劝道:“哎呀,神医么,脾气总是要大一点。”

江澄虽然心下疑惑,但事关自己以后能否报仇,也顾不得许多,就让温宁替他蒙上眼睛。他目不能视,竟觉得此种感受有几分熟悉,尚未细思,就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就是他?”是个女声。

“嗯。”温宁低声应道。

忽然他鼻尖吸入一道馥郁香气,只听得那大夫说“你胆子倒是很大,但也很会挑人”,便沉入昏睡。

等他醒过来,也不知道是第几天什么时候,他总是时睡时醒头脑昏沉,如今才是真的醒来,他没急着揭去眼上白布,先问道:“阿宁?你在么?”

“我在。”回答他的声音不似以前清亮有力,却有几分喑哑。江澄眼前的布巾被取下,乍然见到温宁,叫他心头一跳,“你的面色怎么白成这样!”

“噢,”温宁拍拍脸,将脸上拍出几分血色来,“这几天不是为了照顾你么,大夫说你这几天特别关键,我一睡不好就这样。”

“你不是修为很高么,现在却像个病秧子。”江澄不屑,心头却滚过一阵暖流。

“你感觉怎么样?试试运转金丹看看。”

是了!他光顾着询问温宁,却忘了头等大事。他沉下心,暗暗注入一线灵力,感受丹田之中,一个小小旋流正向他四肢百骸输送暖意,他知道那小小旋流中正运转着一颗小小金丹,灵力走过一个小周天,整个身子都舒爽起来。

在江澄昏迷期间,温宁又和金凌谈过几次出镜之事,如今是他替换魏无羡剖丹,江澄心愿已了,他们理应能出镜才是,只是一天天过去并无变化,他俩只能面面相顾,坐困愁城。于是温宁决定等江澄醒来,再和他好好聊聊,看看他有什么心愿未了。

怎么聊呢?比如说,晚间走走看星星。

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这件事本来温宁觉得是道侣之间做的事,可是他问金凌什么情况适合聊天,金凌竟回答道:“吃饭喝酒看星星呀!”

江澄大病初愈,不适合喝酒,于是就只能吃饭看星星。

温宁本来想趁吃饭的时候探探江澄的口风,不料饭菜着实可口,尤其是咸鸭蛋配粥实在是好吃得停不下来。他身死之后已许久没有感受到食物的味道,入镜之后又诸事挂怀竟没能来得及安心吃上一顿好饭,如今事情告一小段落,他心下稍安,尝得美食滋味,实在不想分心弯弯绕绕地和江澄套话。

于是,便只剩看星星了。

于是,江澄搁下碗筷,就瞧见温宁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个,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江澄探头到屋外瞧着一轮满月挂枝头,问道:“你真的说要看星星?”

当然,他们还是出门了,因为温宁告诉他:“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他不知道温宁从哪听到这种不着调却又很有道理的言论,可他瞧着温宁期盼的神色,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俩沿着河边走,边走边聊。与这个江澄相比,温宁宛若两世为人,挑一两件夜猎之事与他讲了,直叫江澄心里暗暗称奇,对温宁又高看一等,心道:看他清秀文弱,没想到竟能数次化险为夷。

温宁看他一脸惊奇,心驰神往,生出几分大人骗小孩子的惭愧来,说道:“如今你已伤好,以后斩妖除魔,必定做得比我好出千百倍去。”

“我如今大难不死,多亏阿宁帮忙,你对江澄的大恩,我以后一定报答。“他话锋一转,“我恩怨分明,温家今日是怎么对我江家,我来日必奉还在温家每一个人身上。”他一谈到报仇之事,眼神中猛然一抹厉色,语气也狠戾起来。

饶是知晓他对温家的仇恨,温宁惊得呆立片刻,方道:“嗯,你终有大仇得报的时候。”

所以,江澄的心魔之中还有报仇这一段。

屠尽温家满门,江澄方才得偿所愿。

也是,一报还一报。但是冤有头债有主,温家就没有枉死的人吗!

我温宁对你不起,但温情又欠你江家什么了,何苦累她枉死!

温宁胸中一痛,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阿宁!你怎么了!”江澄见他无端呕血,登时大惊失色。

“没事,”温宁强自收敛心神,道,“”我是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江澄:“……”

江澄见他面色愈发苍白,要带他回去,温宁贪恋此刻时光,执意不肯,只劝道:“室内憋闷,我心口堵得更厉害,你陪我多走一会吧。”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见空中莹亮一点,越往深处走亮处越多,原来是无数萤火虫在空中飞舞,荧光斑斓如碎火,恰似仙境。

“我家乡有个风俗,吃鸭蛋只破一个小口,吃完后捉一只飞萤放进去,用纸糊口,便做成一盏小灯*。”江澄道,“我以前还听人说,人死之后便化作流萤,成了失落人间的星星。”

“阿宁你今晚要看星星,竟还真的叫你见到了。”

一时两人皆怔然无语,各怀心事,并肩看着眼前萤火飞舞,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虚化之感。

“你不害怕吗?”江澄突然问道。

“怕什么?”温宁道。

“你救了我,不怕温家报复你吗?他们是世家大族,如日中天,而你孤身一人,就算术法高超,也难以以一人之力和温家对抗。”

“咱们相交一场,阿宁早已把你当作了好朋友,好朋友不就是要倾心相待,生死相交吗。”

温宁以为江澄仍对他怀有戒心,方才如此说道,可也实为他肺腑之言。他生前友人寥寥,死后更是没有朋友。与江澄这一番相处,他心中虽有私情,也知镜中事假,却未曾存着半分轻慢之处。虽说他自己剖金丹有为了出镜的缘故,但若叫他在镜外为江澄舍身赴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也算是倾心相待,生死相交了。

温宁这一句在江澄心中好似激起惊涛骇浪,他对阿宁无一点厌恶之意,存着窥探之心实属人之常情,只是阿宁的神情举止有时叫他捉摸不透。

阿宁明明在他身边,却似若即若离。

阿宁明明清秀文弱,容颜苍白,如同风中之烛,转瞬即逝。可当他看向你,眼中盛满细碎星光,沉沉夜阑都要被他点亮。

如今他这一番言论出自真心,纯不似作伪。

他竟如此看我!

江澄原以为,放眼天下间,能与他生死共担的只得魏无羡一人,他既未想过再与他人性命相托,也未想过他人与他性命相托。

而如今,竟有一个人跟他说视他为生死相交的好朋友!

这样的炙热言语,这样的深情厚谊,这样的滚烫真心。

江澄突然觉得胸间热血激荡,脱口而出道:“阿宁,不如我们结为兄弟!”他话刚一出口,就暗自惊心,想道:我才认识他多久!可转念一想,这人修为高超,重情重义,又对他施加援手,况且别人都说拿你当作好朋友,难道你还要提防别人,白占他的便宜么!

“我……”温宁万万没有料到江澄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眼眶一热,心道:做你的好兄弟总好过做你的仇敌。当下回复道:“求之不得。”两人互叙年岁,以江澄为尊长,他们当即跪下,挫土为香,江澄朗声道:“就让明月清风做个见证,今日我江澄与阿宁结为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他刚要说“天诛地灭”,却被温宁抢声道:“若违此誓,就叫我阿宁心愿永难偿!”

“哎!”江澄瞪他一眼,道:“怎可你一个人立赌咒!”

“我若心愿永难偿,大哥也定不会好过,也算是为我担着一份报应了。”

“那也不行。”江澄拍拍胸口道,“我是你大哥,本就该替你多担待。”

“那不许拿你的性命做赌咒!”温宁道,“你的命是我救的,若是你要拿性命赌咒,咱们这个兄弟不做也罢。”

江澄见温宁说得认真,只好思索片刻,向着头顶一轮圆月说道,“若违此誓,就让我江澄痛失所爱,孤老终身罢!”

温宁心头一跳,他知道以后两人终究陌路,必定背誓,因此不欲让江澄以性命做赌咒,不成想江澄竟说想出孤老终身来。可他转念一想,江澄心魔一解,此间世界分崩离析,这一世的江澄恐怕还遇不到他的心中所爱,又何来孤老终身,便也释怀。

敬告完天地,两人均是喜不自胜,江澄大笑道:“阿宁,你既然没有姓,不如跟着我姓江吧!”

温宁吓了一跳,忙说:“我虽不知自己姓甚,但总归是我爹娘的骨血,请大哥谅解。”

“唔,”江澄也不强求,“我也就虚长你几岁,见识经历都不如你,受伤之前的修为恐怕也没有你好,承你叫一声大哥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咱们按字相称,你就叫我晚吟吧,我依旧唤你阿宁,好吗?”

“晚吟。”温宁将这两个字低低念了一遍,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当下便把世上最好的两个字收纳怀中。

夜空皎皎,月光似空里流霜。

温宁怔怔地望着月下的江澄,端的是俊秀无双,本该如刀锋般冷冽的眉目,对着自己又分明温煦柔和,润泽如春雨一般。

此时此刻,真宛然一段痴梦。

他不禁想道,什么时候还能与江澄河边漫步,同赏月色。

不知他喃喃间竟将此话问出了口,“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赏月看星?”

江澄见温宁宛然一段情思藏在眼角眉梢,不禁一时情动,将温宁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说道:“纵使以后我与阿宁分隔两地,也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后一段时日,江澄专心地打坐调养,很快就将灵力恢复了七八成。他灵力恢复之后,便要加入射日之征,他本欲拉上温宁一道,却被温宁婉言拒绝。江澄只道温宁一派散修,不欲沾染世事,因此也不多做强求,便问道:“不知阿宁此后有什么打算?”

温宁指指窗外这一片土地,答道:“垦荒、种地。”

江澄:“……“

他展颜一笑,说道,“也好,阿宁一定要在此处等我。”

临别时刻,温宁忽然问道:“若是你遇到一个人,能不能饶她性命?”江澄愕然:“是谁?”

“温情。”

温情之名,江澄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阿宁竟然和她也有所牵扯,心下不悦:“难道她也救过你吗?”

“不是。”温宁正想怎么和江澄解释,却见江澄眉头一皱,追问道:“难道你喜欢她?!”

“当然不是。”

江澄见温宁支支吾吾,似有隐瞒,更加觉得阿宁是对温情有情,不知怎的,顿觉如鲠在喉,负气说道,“温情那么有本事,劳烦不到你来为她求情!”说完,竟看也不看温宁一眼,自顾走了。

屋里剩下金凌和温宁两个面面相觑,金凌撇撇嘴道:“真不知道舅舅哪来这么大气性!”

温宁也摇摇头,其实他心知自己多这一句嘴没什么意义,可是却忍不住一提,江澄发火也在意料之中。他掐着指头算了算时日,仰头摊在床上,整个人倦极累极,只盼着射日之征早日了结,他和金凌方能逃出生天。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一日温宁与金凌打猎归家,刚进家门,便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那人掌力强劲,犹如开山巨石击在他背上,温宁闷哼一声,被一掌拍击在墙角,口中吐血不止,此刻方才看清,他家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两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其中一人见他如此模样,哈哈直笑,说道:“温宁,好久不见。”

听他声音气力不均,也似受了重伤,温宁见他拿下斗篷,一道刀痕从左到右,已将他一张脸全毁了。可是温宁依旧认出他来:“温晁。”他踉跄着撑墙站起,又被一口剑穿肩而过,那剑力道极大,穿透他的肩胛,竟生生将他钉在墙上。

温宁登时痛得冷汗直冒,眼下发黑。

“你真是不济得厉害。”

温晁放任他流着鲜血。金凌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也无,温宁对他安抚一笑,示意自己没事,不过受点皮肉之痛罢了。如今温晁和温逐流一脸亡命之像,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要被安排再吃这一份苦头,可见江澄心中对他怨念甚深。

他低头瞧那剑柄,认出竟是江澄的佩剑三毒,不禁苦笑:嗯,孽缘啊孽缘。

温晁神经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口中不停说道:“想不到我温家还有你这么一个余孽!你竟然躲在这里,我可真是没想到。”见温宁面色苍白,双目却依旧灿然有神,温晁大怒:“是不是你放跑了江澄!你放了他有什么用?跟他示好吗?求他放过你么!你是不是早盼着温家有这么一天!”

他捏住温宁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恶狠狠地说:“你知道我这一张脸拜谁所赐吗?你知道我这一身灵力被谁所废吗!”

“江澄!是江澄!他对我这样,你以为他又能对你好到哪里去!”

说着说着,他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沁入伤口,让他又疼得嗷嗷直叫。

鬼哭狼嚎,莫不如是。

“江澄已经废了!温逐流化去了他体内的金丹,他活着该比死了还难受!温逐流,温逐流,”说着,他冲角落里那个包裹在黑色斗篷里不发一言的人叫道,“温逐流,你去把温宁的金丹也化掉。”

温逐流朝着温宁一瞥,冷冷道:“不用化了,他体内已没有金丹了。”他在温宁刚进门之时就打了温宁一掌,温宁丹田之内空空,与常人无异,温逐流瞧他的眼神,就像瞧着一个死人。

“没有金丹了?”温晁奇怪道,他问温宁:“你的金丹呢?”

“啊!”他诡异一笑,“你给江澄了对不对?我说他怎么没了金丹还能那么得意……你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能给江澄,你跟他什么关系?莫非你看上他了?!还是说你们早已……”他正欲出言侮辱,见温宁只是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语,怒火中烧,又拔出一把短刀插在他的左肩,逼得他痛呼出声,方才满意道:“不知道江澄知不知道你这番心意。”

突然,屋顶上传来咯吱一声轻响,温逐流豁然站起,只听外面一个男声笑道:“哎呀,不小心。”

“魏婴!是不是魏婴!”温晁吓得惊叫起来。

既然暴露了,魏无羡和江澄索性就跳下屋顶,大大方方破门而入。

温宁抬头看去,见魏无羡一身黑衣,嘴角悠然一抹笑容靠在门上,而他身边那个一袭紫衣,眉目冷然的人,正是江澄。

他们两个在一处,果真是珠联璧合,少年风流。

他又低头瞧瞧自己,发丝散乱,满身血污,竟有一点不想和江澄对视。而江澄也确确实实自进门以来,自始自终都没有分神看过他一眼。

“所以他都听到了!他知道我姓温,知道我骗了他,知道我还对他怀着那样龌蹉的心思,所以他才看都不看我一眼。”

温宁双目一闭,心如死灰,皮肉之苦都不及江澄的冷漠让他痛得厉害。他心中浑浑噩噩地想道:原来不管怎样,都是这样。我求仁得仁,死了反而是个解脱。

他神智昏昧,耳边模模糊糊还能听到魏无羡的打趣和调笑,觉得如同重来一世,江澄得偿所愿,也该开心了吧。

温晁被江澄一剑刺中,疼得哇哇大叫,还不忘出言讥讽:“我还道江宗主有什么能耐,被化去一颗金丹竟还能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原来你体内是我温家的金丹!”江澄目光一凝,将长剑又送入几分,温晁疼得龇牙咧嘴,“你不是温狗温狗的叫着,你晓得你的救命恩人就是一条温狗吗!”

“闭嘴!”江澄喝道。

“你还晓得,晓得他对你怀着怎样的心思吗。”

“我让你闭嘴!”

江澄激发灵力,剑光大胜,温晁强自挣扎了几下,慢慢不动弹了。

那边,魏无羡也解决掉了温逐流,冲他嘿嘿一笑,指着温宁对他说道:“这究竟是你小子的好兄弟还是小情人?”

江澄白他一眼,来到温宁跟前,眼中神色莫辨,只问道:“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温宁神情寥落,听闻江澄问他,不知从哪里催生出一股豪气,仰头扬眉对他一笑,利落答道:“对,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江澄呼吸一窒,剑尖抵住温宁的下颌,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泠然剑气立刻激得温宁打了一个哆嗦,可他仍旧强撑着抬头答道:“我说我喜欢你。”

江澄颤抖着大喝道:“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你究竟叫什么?”

“温宁。”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喜欢你,怎么能看着你死?”

“那金丹之事呢?你也是骗我的吗?”

“对呀。都是骗你的。”温宁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他身上疼得厉害,又似疼到极致,分明又不疼了。自己轻飘飘好像没有形态,如同一阵风,只是眼前闪现的却都是江澄的脸,各种各种的,笑着的,哭着的,焦急的,生气的,居然还有大声喊他“阿宁”的。

真的有人大声地唤他的名字,很大声,很着急地喊:“阿宁,看着我!”

又有人将他拥在怀中,非常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勒得他浑身的疼痛又分明起来,忍不住道:“疼……”

还有人在问他:“既然疼,要不要醒过来?”

“醒过来?”

难道我是睡着了吗?

温宁费力地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棵树下,落英缤纷,拂了一身还满。

旁边有一位执扇的锦衣公子好奇地瞧着他,见他醒了,大喜道:“哎呀,你可算是醒了,我刚从树下过,便瞧你啪地从树上掉下来,摔晕了过去。我想背你去找大夫,又怕你摔得伤筋动骨。我想自己先去给你找大夫,又怕万一来了坏人对你图谋不轨,只能等你醒过来了。”

温宁揉着脑袋,听他絮絮叨叨讲个不停,“你怎么能睡在树上?你没有家吗?你在树上也能睡得着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太吵了……”温宁挣扎着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他觉得自己可能睡着太久,又摔得太厉害,眼前一祯一祯的残影飞快地掠过,放佛有什么东西也从他身上飞快地流失了,他喃喃自语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不是一场梦。”

“哎呀,这我知道,”那公子闻言一敲折扇,兴致勃勃地说道:“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阁下你生在其间,可不就是犹如梦幻一场么!”

如梦幻泡影-完结。

写在之后:

1.对!这就是个做梦的故事,最后强行扣题哈哈哈……本来想着还觉得有点道理,又被我写废了。

2.* 化用汪曾祺先生写的一个风俗,觉得挺好玩的就放里了,算是挖个坑埋着来着。想着温宁知道江澄的私事越多,就越容易败漏。

3.温宁入镜确实是因为江澄的心魔 – 因为江澄暗搓搓地喜欢连祁么,然后温宁魂魄不稳,又有江澄的私物,就被他带进去了。江澄入镜是因为他当初分过一线神识去找金凌,所以算是那一线神识入镜,被人推动了一下就走火入魔了。但是江澄从没想过要温宁死,所以他一死就出镜了——对这就是我的逻辑,是不是很有道理!至于金凌,嗯?如果还有下章的话,下章再说吧。

4.这就是个谈恋爱的小故事,单身狗尽力了(T ^ T)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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