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囧有神君

[澄宁] 没有期限(一发完)

一个普通的虐梗;

HE/BE皆可;

没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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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短信提示,他准备去摸烟的手顺势拐向外衣口袋,把手机拿出来看。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温宁走了。”没头没尾,是未知号码,末尾也没有署名。

他把手机按成黑屏,把烟掏出来,倚在窗户边,想把烟点上,手却抖得厉害,眼睛也又酸又涩,做了一夜手术,整个人精神恍恍惚惚,窗子外天色微熹,整个世界就快要醒过来了。

四年前他跟着导师去云南出差,听了一天的报告,晚上的宴会也是谈事的多,吃饭的少,半夜时分他已饿得饥肠辘辘,也不想在酒店叫餐,一个人溜出来寻街边的小馆子吃饭,又开了一瓶啤酒,正吃到兴头上,外面吵吵嚷嚷一群小伙子就气势汹汹地拥进来。他抬头扫了两眼,见老板面露苦色,为首的那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挂在脸上,冲着后厨就走了过去。店面里寥寥几个人瞬时就走了个精光,江澄觉得这顿饭八成是吃不好了,也要起身结账,忽然听见后厨里噼里啪啦一阵锅碗瓢盆砸得乱七八糟的声音,老板也顾不得收钱,急忙也冲到后厨去,叫骂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江澄不欲生事,正要把钱搁在前台上,忽然在嘈杂声中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哭声,有小孩子。

他当即打电话报警,一边快速地说明情况,一边走到后厨,撩开帘子,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厨子。那厨子跪在地上,头上已被开了个口子,血水直流,一边求饶一边对着老板直叫“叔……叔……”老板护着一个小孩子在角落里站着,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也不敢抬头,只捂住小孩子的眼睛不叫他看。

江澄说道:“可不可以叫孩子先出来?”

为首那人横他一眼,“你是谁?要你在这多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只是小孩子在,他跟这事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那人冷冷道,“这厨子借了我兄弟十万块钱,闷不吭声跑了。我兄弟为人仗义,想不到看走了眼信错了人,自个孩子出事的时候需要花钱凑不出来,后来人也跟着疯了,你说我找他应不应该?”

“我当时是联系不上……”厨子刚要解释,就被一脚踹翻在地。“你闭嘴!”

那人回转身来,一双眼睛已是猩红,冲着江澄嚷道:“他们是一家人,我们家人就不是一家人了吗!”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厉害,面色又凶又狠,一把短刃在他手里挥来挥去。

小孩子吓得大哭,老板急忙去捂他的嘴。

那人猛得调转过头,冲着孩子大叫,“你哭什么哭!”

……

后来警察赶到,那几个人被押走,江澄站在救护车旁边,他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只是血流得厉害,护士在给他做处理。他垂着眼睛,看到一双跑鞋,再往上,是运动裤包裹的两条长腿。

他目光幽幽地望上去,望进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脸上的汗水凝结成滴,顺着额头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落在路灯温柔而昏黄的光影里。

而那个人,就站在光里,对他弯了弯眉眼,说:“空手接白刃,厉害啊,英雄。”

几分戏谑,几分认真。

他哪里还顾得上分别,像个毛头小子,只盯着他瞧。

直到那人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来,“我叫温宁,你呢?”

把那只手握在手里,方才觉得几分真实。刀锋与血肉擦划与交锋的冷意和险恶都被抛诸身后,碾成齑粉。

只有眼前这只因为出汗而略微黏腻的手把他拉回这个生气勃勃的鲜活人间。

“江澄,我叫江澄。”

江澄一直觉得温宁不适合做警察,他身上有很重的书卷气,看人的时候眼睛一低一抬,还有几分纯真的妩媚。

但是,这种话,他绝对不会说出口。

他也绝对不会干涉温宁喜欢做的事。

他知道温宁是在那种彼此尊重的家庭成长起来的,温宁选择做警察,维护他心中的真善美,相信世间的秩序与正义。而江澄能做的,无非是在温宁问他“澄哥,晚上吃什么?”的时候,窥探出他背后想要过来蹭饭的小心思,再假装没有看破一般,热情地回复,“酱烧排骨配芹菜炒虾仁,再做个汤,要来吃饭吗?”

江澄住的医大离温宁所在的警局不远,温宁经常下班换了便服就过来,混在学生群里,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

“门卫大爷不是最爱查人校牌?”

温宁卷起卫衣袖口,对他得意一笑,“我从来都是挑人多的时候走。”

又狡狯,又可爱。

他每次这样笑,江澄都忍不住跟着笑,还想伸手去挠他的头发。江澄做饭的时候,温宁就以帮厨为理由,摘着摘着菜就蹭到他身边,眼睛发亮地盯着锅里的食物。

太近了。

江澄就会赶他出去,说他只会添乱。

温宁就立刻回他的“摘菜”岗位站好,一板一眼地把一根豆角掐头去尾,然后把头尾扔在菜篮里,中段扔掉。

江澄忍不住又要赶他。

“温小宝”情不自禁就拿在家对付母亲那一套来对付江澄,委屈巴巴地嘴角一拉,眼睛使劲忽闪,强行湿润了眼角,“你不叫我帮忙,我还怎么好意思蹭饭,求求你不要赶我出去。”

江澄斜眼看他,“温宁同志,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不适合撒娇了。”

别对我撒娇。

因为撒娇会心动啊。

烟点上的那一刻,他猛吸一口,一贯柔和的烟草变得异常霸道,他被呛得连咳几声。

魏医生刚巧也出来透气,一副见了奇景的样子,“哟,这是怎么了?”

他没回声,又把手机掏出来看。

没有新的短信,发件人似乎在等他问。若他不问,就不会再有新的短信传来。或者,短信那端的人根本不在乎他问不问,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是的,他一直在这里,号码不变,邮箱不变,住址不换,单位不换,要找到他总是及其容易的。

那为什么他等了这么久,温宁却从来不来见他一面呢?

得知温宁恋爱消息的时候,江澄刚下火车。一看是温宁的电话,就站在站台上接起来,火车从他身后呼啸而过,人群在他眼前络绎不绝。

耳边一片残留轰鸣。

温宁听他没声音,又跟他说了一遍,“澄哥,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想带来给你见见。”

他低低地应声,笑着说:“好啊,什么时候?”

“后天?咱们约在度华酒店吧,听说他们家菜做得特别好吃。”

那一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江澄突然觉得旅途的疲惫倏忽而至,他已经累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好的,温宁,我们到时候见吧。”

“咦?澄哥,怎么突然叫得这么正经。”

江澄哧哧一笑,“叫你温宁是因为觉得你长大了。”他打个忽悠过去,正想挂断电话,那端的声音轻松悦耳,问了一个叫他不知所措的问题。

“澄哥,你什么时候也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好消息?”

江澄沉默了片刻,在这片刻中,他极力忍住就此切断连线的冲动,强撑着说道:“我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等温宁的话音响起,就结束了通话。

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因为只喜欢你。

他拉着箱子走到出站口,车站内的灯光将门口的空地也照得一片明亮,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雪。他靠在旁边的玻璃幕墙上,将风衣裹紧,点了一只烟。

由于家庭和自身经历的缘故,江澄一向不太善于接纳别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中来。

他表面上待人彬彬有礼而冷静克制,常令人觉得难以与其交心。同一个导师门下的师兄弟或师姐妹也只是泛泛之交。

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很好,但每一个人都不是他的朋友。

即使别人有心与他相交,最终也因为他温和背后的客气与疏离而止步于此。

对于友情和爱情,他不是不想要,是太害怕失去了。

江澄这种糟糕而笨拙的人际处理方式很容易让明眼人知难而退,也很容易让温宁这种实心眼钻了空子。

所以,当他因为温宁的随口一提,就去网上认真地搜那道菜的做法的时候,手忽然就颤抖地厉害。

他意识到,他让温宁走得太近了。

书房里摊着他前两天买来的菜谱,阳台上摆着温宁给他抱过来的绿植,客厅的小几上搁着温宁喜欢的动物茶杯,手机提示他明天要与温宁去垂钓的小青溪明日天晴。

他生活的色调忽然由单调乏味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他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整个人仰面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前几天一起做项目的一位师姐惊讶地跟他说:“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有些迷糊地眨眨眼睛,问:“哪里不一样了?”

师姐捂嘴笑道,“更帅了。”

手机上温宁的对话框弹出来,问他:“澄哥!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想了一想,回道:“今天有事,不回家吃饭了。”

江澄跟医院申请做急诊室医生,那一个月里累到换完班回家连衣服都不想脱就倒头就睡,对温宁的消息也是延迟很久才做简短回复。

都是“还行。”“再说。”和“有事。”

后来轮回常值的时候,他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点进温宁的朋友圈从上看到下。

温宁的朋友圈有很多搞怪的自拍,无厘头的段子和警局的科普。

有时候也会有一个女孩子的照片,乖巧可爱的样子,两个人很相配。

距离上次一起吃饭,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江澄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搁在了一边,正准备强行入睡,忽然屏幕在暗夜中亮起。

他按耐住心中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期待,想了一想,还是把手机拿了过来。

“澄哥,你在家吗?”

“怎么了?”

“我刚下夜班,我没带钥匙,忘记我爹妈今个就出去旅游了!!!😭”

“你能收留我吗?”

“拜托拜托,放赖打滚求收留!”

“啊!澄哥,你不会秒睡了吧……”

江澄望着这连着蹦出来的四条消息,很想装作秒睡置之不理。他知道就算他不答应,温宁还可以去住酒店。

就算他不能去住酒店,他还可以去找自己的女朋友。

江澄闭了闭眼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回道:“我在家,你过来吧。”

那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也没有和温宁打过几次照面。不是一个人回来得太晚,就是一个人出去得太早,更何况,江澄还有意躲他,温宁所有的暗示和眼神,他都可以当作视而不见。

有一天晚上,江澄下班回来,见客厅亮着灯。

自从温宁过来,就有晚上给他留灯的习惯。他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不知道温宁睡了没有,就不太想急着上楼。

他把车窗打开,手臂支在窗子上抽烟。

作为一个医生,有这样的习惯,实在是不应该,所以他一直抽得很克制,只在特别心烦的时候才燃一根。

青烟袅袅,虚化如同自己的心事。

他想得入神,没提防车窗前站了一个人,手一抖,燃了半截的烟猛然掉落。

他急忙打开车门,看看碰到温宁的衣服上没有。

“为什么不回家抽?”

“你不是不喜欢闻烟味。”

他弯腰把车窗关上,锁好车子,对温宁说:“回去吧。”

“澄哥,”黑暗中他看不清温宁的表情,只能听出他的语气恹恹的,“我是不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怎么这么说?”他咧嘴一笑,“瞎想什么呢?”

“如果我没有让你不高兴,你为什么躲我?”

看来他孜孜不倦的努力终于让温宁这个迟钝的实心眼明白过来了。

他心里有点酸涩,嘴上却说:“我没有躲你,是最近太忙了。”

“你以前不忙吗?”

以前也很忙啊,可是以前再忙都想抽空找你,因为想到你让我很开心。

可是现在不忙的时候,我都不会找你,因为想到你不再让我开心了。

“澄哥,我怎么就觉得,咱俩的朋友做不下去了呢……”温宁的声音软趴趴的,无精打采的样子。

“温宁,你别这样,咱们成年人不这样。”

“我不管成年人怎样,我是让你烦了吗?咱们以前不是挺开心的吗?我觉得交一个朋友挺不容易的,怎么好好的你就对我这么……这么……”

“这么……冷漠。”江澄替他补完没说完的这句话,“我为人就是这样,我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热心的人。我对人对事的耐心都有限,你认识得深了就明白我不是什么做朋友的好对象!”江澄也有点烦了,他心内积压的情绪噌地一下全都冒出来,他别过眼去不再看温宁,准备不管他直接上楼。

他刚迈出一步,温宁就拉住他的胳膊。

“温宁,你别……”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温宁大颗大颗的泪滴沿着脸颊滚落,像他们初相见一样,砸在更为微弱的光影里。

温宁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想哭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澄哥你对我这样,我特别难受。你真的,你别不理我行吗?你嫌我烦的话,我今天就搬走,但你别不理我。我……”

温宁的话断在江澄凑上去吻他眼泪的瞬间。

江澄动作温柔地在他唇上逡巡,流连,小心翼翼地舔舐,安抚,短短的几秒钟竟叫温宁尝出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

他回过神来,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般一把推开江澄。

江澄踉跄了两步,笑着对他说:“你现在该明白了吧,我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你还要我对你好吗?”

后来江澄的生活又回来了原来的样子,手机常用联系人列表里温宁的头像不会再亮起,也没有人在下班之后出于私交联络他。

偶尔本家那边会有消息过来。可他原来就对本家的事情不上心,一直游离在外,也从未上心应付,直到有一天,有人说本家那边的家长过世了。

怎么过世的,江澄并不想知道。下一任家长是谁,江澄也不太关心。

他上头几个哥哥为此纠缠不清,江澄只希望自己离这滩浑水远远的,上一次他已经葬送太多在里面。

如果能够重来,上一次他在得知父亲计划的时候,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倾尽一切去说服父亲,哪怕是自己的命呢。

可是,有时候你想要的你得不好,你不想要的却上赶子送到你面前。

他不知道本家出了其他什么变故,这几天不断有董事和他联络,他索性掐了电话和医院请了年假。

半梦半醒之间,他被人潜入家中用麻药麻晕,等醒来的时候在一辆冷柜车里。

车里温度几乎在零度以下,他穿着棉麻睡衣冻得唇色青紫,蜷曲着僵卧在一角。

死前往事走马灯一般从眼前过,他想自己这短短一生过得实在不快乐。

只有温宁。

只有遇见温宁之后的那一小节时光。

他恍惚之间又看见温宁的脸,他想出声喊他,可是嗓子已经因为前面呼救喊到沙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伸手摸摸温宁的脸,可是手与肩膀像是被焊接在了身上,连手指的曲张都不能。

他只能强撑着不眨眼睛,贪看温宁的容颜。

如果,如果,江澄不想去惦记人有来生的话。

今生是今生的缘分,今生的缘都这样浅,来生还哪里来得什么缘。

他把这件事对温宁说的时候,温宁笑嘻嘻地拱过来,凑到他怀里,对着手机说要找个测试验验他俩的缘分。

江澄就笑着闹他。

后来,还是在温宁的坚持下,他一道一道答完题,看温宁盯着手机屏幕认真地计算。

“是什么?”

“这上面说咱俩前世水火不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今生必要做一对痴缠的恋人,才能恨爱相抵,恩怨相消。”他瞧温宁说得有模有样,但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知道这一番话纯属温宁的杜撰,就故作讶异地说:“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

“特别有缘。”温宁已经笑得说不下去,江澄就把他按在怀里亲他。

唇舌相抵,心神相交。江澄把头靠在温宁的额上,压着气声对他说:“我才不管什么前生来世,只要你今生在我身边就好。”

他想,他能够大难不死又逃过一劫,温宁能经此一事,明白自己的心意,与他相爱,他与温宁已经足够有缘了。

江澄将脖子上一直挂着的一条链子摘下来。

链子上没有穿一般的吊坠,而是穿了一个素戒。

“这是江家的传统,每一个小孩出世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自己的戒指。”他把戒指拿在阳光下给温宁看。

里面刻着小小的“C. J”。

“这个戒指是我从小到大从不离身的,以后你就替我收着吧。”

他没有告诉温宁的是,这个戒指除了给予了对于出生者的祝福与爱意,更多的是因为江家的子孙都难以善终,最后往往需要靠这个标记来辨别身份。

江澄想着,如果自己真的难逃江家的倾轧,他也不希望最后温宁凭此去辨别自己的尸身。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一定要将温宁远远推开。

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他把烟掐灭,拍了拍魏医生的肩,说:“我回去了,剩下的你注意点。”魏医生点点头,一脸你放心的神色。他步履匆匆,到电梯口等电梯下楼,两个电梯口,一侧没人,另一侧只有两个护士推着一床病人,江澄无意一瞥,见到那病人脸上盖着白床单的瞬间心领神会。他怕自己身上有烟味,本来想自己单乘一台电梯。

恰巧其中一个林姓护士与他打招呼。

“江医生下班了?”

“嗯,回去休息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看出病床转轮不灵,就在她俩进电梯的时候帮忙把病人推进去。不料,他转身的功夫,电梯门就咔地合上了。

江澄只能站在门口,听身后另外一个护士小声唏嘘。

与江澄打招呼的护士年长些,已在医院呆了几年,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已看得习惯,但仍是不免惋惜,说着:“年纪还这么轻……”江澄略微回首看了一眼,白床单下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形,江澄估摸出是一个男性,他心下除了对逝者的尊重和惋惜之外,也无太多感觉,只觉得头痛,一抽一抽地疼。

下到三楼,江澄侧过身子帮她们按住电梯按键,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把病床推出去,外面可能刚被清洁工人拖过,还摆着“地滑小心”的告示牌,江澄刚要提醒,就见林护士脚下一滑可能是崴了一下,病床重重地磕在电梯门框上,另一个小护士吓了一跳,着急去扶林护士,江澄就帮着把病床推出来。

“林护士没事吧?”

林护士捏了捏脚腕,摆了摆手说:“没事,不仔细差点滑倒,江医生你回去吧。”

江澄头痛得厉害,就点了点头,停在三楼电梯口,按下下楼键。他不知怎么,又回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病人,只见白床单下垂落出一截手腕,莫名地刺眼,他刚想说什么,林护士也发现了,一边嗔怪小护士慌里慌张,一边帮着把手腕盖回被单里。一瞬间,一个晶晶亮亮的东西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到江澄脚边打个转儿不动了。

江澄低头见是一个戒指,刚要叫住林护士,却见她们已经转了弯,不见了。他心下蓦地一抽,自己都被自己没由来的惊惧唬得大脑空白一片。他定定心神,弯腰将戒指拾起来。

最简单不过的款式。

他把戒指凑近,看清了戒指内刻的铭文“C. J”。


[澄宁] 吹叶之缘(四)

前言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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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押着温宁与陈氏上了一座山头,把他俩关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里,就去饮酒。

温宁醒来之后,挣扎着动了动,双手被反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他想瞧瞧四周有没有能割断绳子的东西,瞧见棚子四面透风,陈氏昏茫在不远处。

“夫人,快醒醒。”

他喊了几声,陈氏才慢慢醒转,初时还迷糊问道:“温宁,你怎么在这儿?”等被冷雨中刮来的凉风一吹,才想起来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方一回忆,不禁面色惨白,吓得大哭起来,哭着还不忘抱怨:“那车夫是谁招他进来的?真是冤孽,是谁看走了眼,找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家里来……”

温宁听着她的哭声,心如乱麻。

他虽然小时候吃过一点苦头,后来在温家被人冷眼相看,但被人绑架生死难料这种事,也是头一遭。温若寒不让他插手生意上的事,所以他也不明白是谁与温家结下的梁子。

或者,只是这一带的土匪眼红温家的钱财?

至于车夫……温宁也记不住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但是他该在温家做工有一阵子了,他们的埋伏竟这么早么……

他头脑纷乱地想着,猛然间有人冲他俩吹了声口哨。车夫嘴里衔了一根骨头,吊儿郎当地倚在一根柱子上,探头朝着里面瞧。

陈氏看见是他,立刻噤声,往温宁身后躲了躲。

车夫吐了骨头,眯眼笑道:“刚才不是骂得很起劲?”

温宁虽然也害怕,可他不想露怯,立刻用身子挡住陈氏,强装镇定地问道:“不知阁下绑了我和夫人来,是为了什么?”

“小公子真是彬彬有礼,都什么时候了还叫我阁下。”车夫走到温宁跟前,蹲下来,慢条斯理地说,“小公子平日里对我很客气,我也就不为难你。”他咧嘴一笑,慢慢凑近温宁。

温宁的寒毛在一瞬间几乎炸开,但他强忍住没有偏头,只听车夫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公子是聪明人,我替你跟我们老大寻了个好差事。”

温宁颤声问:“什么差事?”

“你来了就知道。”

车夫从腰间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巧锋刃,上下一划,温宁脚上的绳子立刻断开。他把温宁拉起来,冲着躲躲闪闪的陈氏道:“麻烦夫人在这里安心歇歇。”陈氏哪里敢看他,只顾着往后面缩去。

外面还下着冷雨,车夫就手把油纸伞撑过温宁头顶。

“小公子别淋着了。”

他动作自然,彷佛仍旧是温府做工的下人,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温宁拿捏不准他的意思,也不进伞里去,只与他保持距离。车夫见他不进来,也不多说,只晃悠悠地撑着伞自顾前行,带着温宁到一间屋子里。

屋子很是宽敞,灯火通明。里面摆了几张大桌子,土匪们围成一圈正在聚酒赌博。有人瞧见车夫带了温宁进来,大声调笑道:“我说你小子跑哪去了!哎你这么急就去看这小白脸了,不怕我们情姐喝醋啊?”

车夫笑着骂回去:“自个儿屁股擦干净了吗就搁这说我!”

有人跟着起哄,众人登时笑闹成一团。

温宁不声不响地立在一边,雨水顺着他身子滴下来,在脚边晕成一个小水圈。

那车夫冷不丁又凑过来,温宁没有提防,条件反射般马上跳开。

“你干什么?!”

看到他的反应,车夫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只是要提醒你,别听他们胡乱掰扯。待会到老大跟情姐跟前万一说错了话,我怕我来不及拦着,你就早登极乐了。”

“怪可惜的。”

温宁奇怪地看他一眼,心道:你们那些胡言乱语我如何会往心里去?

他沉默地跟着车夫绕过大屋,来到旁边的一间房里。

房里也有两个人在吃饭。

“老大,情姐,人带来了。”

温宁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雨幕中问话的人,他当时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但他忘记不了那人的眼睛。

冷得像冰。

老大没有出声,连筷子也没搁下。

他对面的女子瞧过来,上下打量了温宁一眼,“嗯”了一声,问:“你要让他回温家报信?”

车夫嘿嘿一笑:“别人都被小的们杀光了,不让他去,难道要让陈氏去吗?”

“留陈氏,温若寒还能出钱,留他有什么用?”情姐白了他一眼,“就照你说的办吧。”

车夫点点头,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对温宁一一嘱咐。

“你回家里去,告诉温老爷,要他三日之内凑够一百两黄金,依旧是你送回来。咱们还是那条小道上见,一路会有人缀着你,若发现你们耍什么小聪明,就别怪我们不仗义啦。”

“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是要将温家的家底抽干净了,这么多钱,温家变卖房屋田舍也需要时间……不待温宁说完,车夫依旧取出那把小刀来,“嗖”地一声,挨着温宁的面颊飞了过去。

温宁的话语就断在小刀扎进他身后墙壁的铮然声响中。

“失手啦。”车夫语调轻松,像是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温宁心里不住后怕,那刀锋只要有所偏颇,自己的脸上就要破一道口子。若是车夫再不高兴一点,那小刀此刻就该扎在自己的心口上。他无奈想道,温宁啊温宁,你真是天真,他们是土匪,怎么会跟你讲道理。

车夫说完,见老大和情姐都没什么多说的意思,就要带温宁下去。

“等等。”老大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看了浑身湿漉漉的温宁一眼,说道:“给他换身衣服,把脸擦干净,好好的送回去。别让温家觉得我们怠慢了。”

温若寒正在家中等得心急如焚,忽然听陈叔来报说小公子回来了,急忙出来相迎,却只见温宁孤身一人,以为他是因故弃了陈氏,火上心头,立时没有忍住一巴掌就打在了温宁的脸上,斥问道:“你姨娘呢!”

温宁本就靠一口气强撑,温若寒这一巴掌将他打得眼冒金星,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撑住身子,说道:“姨娘叫他们捉去了。”

等把这一番前因后果交代完,温若寒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陈叔小心问道:“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温若寒指着温宁,气得哆哆嗦嗦地说,“你没听他说吗,他们会盯着我们,若是我们报官,他们杀了夫人怎么办!”

温宁被打的那半张脸颊上热烫成一片,他淋雨吹风,又一路担惊受怕,此刻也不敢坐下,只虚靠在一旁,头脑昏沉,又听见温若寒问:“……与他们勾结?”

与什么勾结?

他眼前一花,见温若寒正站在自己面前,厉声喝问:“那个车夫是不是你招进来的?你是不是跟他们勾结?为什么放回来的是你?你的衣服为什么还是干干净净的?外面这么大的雨,他们连一根发丝都没叫你湿?”

若是温宁与他们勾结,假意取了金子上山一去不复返,到时温家岂不是人财两空!

温宁这才听明白了,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他能体谅温若寒着急生气,但忍不了他拿这种话猜测自己。

温若寒为何如此不信任自己。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温晁呢?

他也是温若寒的儿子,为何要无端遭受这种委屈。

……为什么?

……凭什么?

……好不甘心啊。

温宁将指节捏得咔嚓作响,强要将心底那一丝不忿深深地按压下去,就像他习惯做的那样,把这种不快活和不甘心都压在心底,上一把锁,然后把钥匙丢在自己记不起来的地方。

温宁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紧紧地抵在掌心,忍受着温若寒依旧喋喋不休地质问。掌心被指甲刺出一个小小的破口,一滴血线顺着手指滑下。

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带着不容拒绝却温柔的力道松开他的指节,将他受伤的右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温宁怔怔然地朝旁边看去,竟然是江澄。

谁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宁只看见他对着温若寒说了几句,整个人就被他浑浑噩噩地拉着,直接出了温府。

等温宁回过神来,江澄已将他拉到了一间房内。他让温宁在床边坐下,然后蹲在床边,把温宁的手掌翻过来。

那道细小的破口已经不流血了。

只见江澄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问他:“我还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

“噗……”温宁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雨浇得皱巴巴的心都要被江澄这一句无厘头的话抚平了。

他心里一热,眼眶也不禁热起来。

这种想流泪的冲动,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就很久没再出现过了。可温宁也不好意思当着才见了几面的江澄哭出来,只拿袖子假意抹了几下眼睛,忽然记起来还欠着江澄曲谱的事,急忙问道:“你是找我去拿曲谱的吧?可我……我还没有帮你找人抄录。”

“曲谱的事情不着急。”江澄站起来,“你先在我这里休息,我去叫人给你熬碗姜茶来。”

温宁心里还记挂着陈氏的事,他就算生温若寒的气,也没有办法对这事不管不顾。“不行,我得回温府去。”他刚要起身,江澄就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床上去。

他与江澄隔得这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

“不许回去。”

“不……不……不行。”温宁只瞧着他眼睛里映出自己的面容,嘴里说的话断断续续得不成句子。

江澄眨眨眼睛,笑起来,“小结巴。”


[澄宁] 吹叶之缘(三)

飞快地写完了第三章,可以消停了;

剧情逻辑一如既往地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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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温宁走得飞快,只记挂着要帮江澄办的事情,一个不留心,迎面撞在了对面走来的人身上。

“对不起。”温宁急忙道歉,回神一看,撞到的人是温晁。

温晁没与他计较,轻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今日是他母亲生辰,他也不在家陪陪陈氏吗?

温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没资格操那份闲心。他刚回温府,温若寒就让陈叔找他过去,他原以为又是为了温晁的事,就打定主意说自己没有见过他。

他今日累了一天,实在没有精神再一家家青楼挨着找过去。

“温宁,明日你姨娘要去山里进香,你安排点人,也陪着去一趟。”温若寒在灯下算账,只瞥了他一眼,匆匆和他嘱咐完,说道,“就这事,你今天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去歇着吧。”

温宁松了口气,应声退下。他本来打算明日有空再打磨打磨那首曲子,然后找县城里乐坊的吹笛师傅帮忙听听,再把谱子抄录出来。如今看来,明日是没时间了。他怕江澄等得着急,既盼他在岐山多待几日,又不敢耽搁他的一点时间,就想晚上在屋子里琢磨琢磨,可他也实在是累得很了,竹叶放在嘴边吹了一会,上下眼皮就打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脖子和后背都酸疼得厉害,他也顾不上,洗漱之后就去吩咐下人们备马车和准备东西。等到陈氏收拾妥当出来时,温宁已忙了一圈了。

他扶着陈氏上了马车,自己挨着车夫坐了。车夫扬鞭吆喝了一声,马车得得地往城外岐山寺驶去。此时不值年节,陈氏忽然要来进香,温宁猜想八成又是为了温晁。

虽然陈氏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可是她对温晁却当真是尽心尽力,事事关心。

可温晁呢?

温宁眼神黯然,他想到若是自己的母亲还在,比起陈氏也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心情就好受了点。

岐山寺在岐山县城外的一座山上,据说是千年古寺。历史有没有那么久温宁瞧不出来,只是门口的银杏树却真是几人合抱之粗,历时千年,倒是当真。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山门掩映在绿叶之间,只能看到翘起的飞檐和一角黄墙。空寂深山中传来一阵“铛”的钟声,温宁顿觉清风入骨,心下一片泠然。

他扶着陈氏进到大殿,陈氏跪下,冲着佛像三叩首,双掌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庇佑他们一家三口和温家的生意。

陈氏不会想到陪他进来的这位年轻人也姓温,自然也不会想到帮他说一句好话。温宁便在陈氏起身去捐功德之时,自己跪了下来。

他抬眼瞧着慈眉善目的菩萨,一时竟不知道该许什么心愿。

这世上他就温若寒一个亲人,替他许一个愿吧。

然后,希望温家的生意长长久久,这样他才能在温家有立足之地。

最后?

他本该把愿望留给自己,可是自己吃饱穿暖,似乎也没有别的索求。他一直觉得自己福分太薄,才没让母亲在温家吃穿不愁地多过几年好日子。如今有这样的生活,他已经满足了,总怕再多强求,折煞已身,牵连旁人。

那就,给江澄许一个愿望吧。

方一想到,温宁的脸就不自禁地红了。他悚然一惊,暗骂自己佛祖面前,竟生妄念。可是,他转念一想,自己是真心祈愿,诚心跪拜,只为江澄许一个愿望哪里不行。

“愿江澄这一生一世,顺遂如意。”

他心口默念,双掌合十,跪伏下去,认真磕完最后一个头。

起身的时候陈氏已往后殿去了,温宁见她没去茶室喝洗心茶,只穿过后殿继续往里走。他以前陪着陈氏一起来,只在参拜完之后去茶室喝茶,她一走自己也得跟着离开,从来没想过后殿之后还有一方小小平台,用碎山石合围成一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一棵比山门前的银杏树还要粗壮的大榕树,虬枝劲节,枝繁叶茂,树上垂下无数道红色飘带,山风一拂,飘带也跟着飞舞。榕树下方还立着几个栅栏,上面也系满了红色的木牌,温宁走过去一看,飘带上和木牌上都写着刻着各种愿望。

他好奇心起,想着反正许愿的人没有留名字,他也不认识他们,就是读一读,也不算窥人隐私吧。

他一个挨着一个读过去,一边读一边想人竟然可以有这么多愿望。

可是这么多愿望,却都逃不开爱恨情仇贪嗔痴。

他放下手边最后一个牌子,因为长久低头,脖子又开始酸痛,便仰起头来。

只见一道刺目金光从榕树叶中直穿而下,正巧射进温宁抬起的眼中去。

他急忙要闭起眼睛,却听天外一声振聋发聩的人语响彻五内。

“这是欲!”

“欲!”

……刹那温宁头疼欲裂,浑身颤抖,彷佛无形的重压压在他双肩上,迫得他膝盖打弯,往地上跪去!

只听“咚”地一声,温宁的双膝扎扎实实跪在山石上,登时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温宁,你做什么?”

闻言,他抬起头来,见陈氏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瞧,身边三三两两的人用余光瞥着他,嘴角带笑,窃窃私语,不知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扑通一声跪下来,估计都在看他的笑话。

温宁扶着膝盖站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头一点都不痛,彷佛刚才的刺骨痛意只是错觉。

估计是昨晚没睡好,头昏脑胀的,都出现幻觉了。

他对着陈氏歉意一笑,问道:“夫人,写好了吗?”陈氏点点头,把红飘带拿给他,让他系到树上去,自己去系木牌。

陈氏倒真是着急心切,温宁忍不住瞟了一眼飘带,只见上面写着:求晁儿早遇良缘。

温宁默不作声地笑了一笑,想到:陈氏这是给佛祖出难题呢。就温晁这日夜沉醉温柔乡的势头,遇上的良缘那是耽误人家姑娘。

当下,他也不再多想,只踮起脚尖,找一个没系满的枝桠,将飘带系了,盼着陈氏早点回去,他还能有空想想曲子。

陈氏又与法师叙了一回话,等温宁与她出来,已经天色欲溟,天空低垂,朵朵乌云在不远处盘旋,估计不多时就要下雨。

温宁问陈氏要不要先在寺里避一避雨。陈氏看了一下天色,想着让车夫快马加鞭,或许能在下雨前赶回家。她心情也因天气变换变得有些不好,总觉得心口闷闷,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就想早点回去。

谁知,刚走不久,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温宁是不能进马车与陈氏同坐的,车夫本要将斗笠和蓑衣都给温宁,温宁顾念车夫驾车辛苦,便把斗笠推还给他,只取过蓑衣披在头顶,姑且挡挡风雨,不多时,已被淋得透湿了。

车夫与他商量:“公子,我知道一条近道,咱们抄近道回去,能快点。”

温宁想了一想,觉得不如大路稳妥,刚要说不,便听后面的陈氏大声说:“抄近道,快点回去!”原来外面风吹雨急,车夫催马快走,一路颠簸让她觉得很难受,一听有近道,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催促车夫快抄近道走。

车夫见温宁还有疑虑,说道:“小公子放心,我一人来回都是从那条近道走的,路我也熟。再说,咱们还有护院跟在后头,没事。”

湿衣服黏在身上很是难受,当下温宁也不再坚持了,只说道:“好吧,但也仔细些。”

车夫得令,吆喝一声,催马往山坳间岔出的一条小道上走了。

小道往深处越走越窄,最多只能容两辆车马紧挨着并行,温宁凝神前视,总怕前方会突然冒出一辆车马来。

两侧山峰璧立,将这一条小道夹在中间,车夫的吆喝和马鞭声阵阵回响,听得温宁心下惴惴,盼着快点走到出口。

一会之后,温宁能望见不远处陡然开阔,估计是即将绕回大路上,心里稍安,却听一声尖锐哨响,登时惊得马匹嘶鸣一声,抬起前蹄。

事发突然,温宁没有坐稳,从马车上滚落下来,后背正着山石,止住他的去势。背上疼得厉害,估计撞青一大片,他顾不上感慨自己流年不利,急忙爬起来帮助车夫去牵缰绳。

陈氏也抬起车帘,惊慌问道:“怎么回事?”

他刚要回答,就听前方哒哒的马蹄声,抬眼一看,只见连绵雨幕中,一人骑着一匹黑马,正停在他们跟前。

温宁糊了一把脸上雨水,刚跟那人视线对上,顿觉一股寒意。

这人的眼睛竟然瞧着让人发冷!

那人睥睨着他们三人,问道:“前方车驾里可是温夫人?”

陈氏瞧他问的有礼,有了一点胆气,回道:“我就是温夫人,你有什么事?”

那人闻言,一字未发,只挥了挥手,就见后面竟出现七八个手执各种兵器,土匪打扮的人。

不好!

温宁大惊,跳上马车想要跳转车头,旁边一个大力又将他推翻下来,只见车夫揭了斗笠,正冲着他笑:“温公子,我家老大有请,我带你和夫人来做客呢!”

温宁心中阵阵发寒,往车后一看,护院已经全都倒在雨里,四五个土匪一样打扮的人正哈哈笑着在他们身上挑挑拣拣找有用的东西。

血水混在雨水里,顺着车辙蜿蜒而来。

见此情景,陈氏已经吓昏过去。温宁正要过去看她的情况,顿觉眼前一黑,也昏了过去。


[澄宁] 吹叶之缘(二)

越忙越想摸鱼可能是病;

江公子蹭饭结束,目的初步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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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众人虽不知这位客人是谁,但见温家主人出门相迎,想必是位贵客,都起身等待温若寒为他们引见。

江澄本来与卢珊珊一道,走到温宁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与温宁一起进门。温宁侧首一看,最后一排只剩他们两人并肩而行,心口怦怦直跳。

“温宁,我们又见面了。”

他声音轻轻柔柔的,两道锋利的剑眉之下是一双笑意盈盈的杏仁眼,将他周遭的冷冽之势冲淡了许久,平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江公子。”温宁只敢偏头看他一眼,就快速地回转目光。

江澄没有依礼数叫他温公子,却叫他温宁!他心内雀跃,只想着:他竟还记着我的名字。

“我叫你温宁,你却叫我江公子,”江澄幽幽叹气道,“听着平白生分了许多。”

“不……没有……不是,”温宁急忙解释,舌头却偏偏打结,“我……”

瞧他着急的样子,江澄扑哧一笑,“温宁叫我什么都成。”

虽不知他是说笑还是认真,温宁平白无故红了脸,只得低声重新唤他:“江澄。”

江澄这方才点点头,“嗯,这样听着亲近多了。”

两人并肩走进了前院,温府是个三进三出的格式,两侧各有抄手游廊连着后头的厢房与耳房。前院种了几株西府海棠,此时正是开花的时候,红粉相间,明艳动人,甚为夺目。但前面的温家人对着这几株海棠已看得稀松平常,只殷情地引着卢家父女往正厅去了,落在后面的江澄倒是被它们吸引了目光。

温宁见他对这几株海棠看得仔细,说道:“这只是寻常品种,算不上名品的。”

“我只是瞧它们开得这么热闹,所以要好好看看。”他目光专注,似有几分深情。

温宁不禁问道,“你瞧这几株花木也瞧得这样认真?”

江澄想了一想,翘起唇角,微微一笑,“红粉佳人,切莫辜负嘛。”他围着这几株海棠转了圈,边看边与温宁说:“我家乡倒不常有开成这样的海棠花,以前有人折了一枝送我,我还觉得没什么稀奇。不知开满一树竟这样好看。”

“有人折海棠花送你?”

“唔。”江澄愣了一下,含糊回道,“是有人。”

他没说是谁。

想必是他口中的那位“红粉佳人”吧。

温宁垂了垂眸子,忽然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一株树种。”

“江公子若是喜欢,何需要你给他树种啊?”

原先与温若寒他们走在一处的温晁不知何时倚在廊下,挑起嘴角对江澄道:“江公子真是好人缘,仅一面之缘的卢小姐要邀你进来喝酒。这片刻功夫又与我家温宁聊得投机。”他走过来,凉凉瞥了温宁一眼,“江公子可是卢小姐的贵客,你还不带他进去,叫卢小姐等得着急。”

温宁点头称是,立刻引着江澄去往正厅。

卢家父女被温若寒引在上位坐了,卢珊珊正伸长脖子四处寻觅江澄的踪迹,看见他进来,急忙招手道:“江公子,这里!”

卢太守有点头疼。

温若寒特别头疼,他这次是要和卢家父女聊亲事的,这一桌本来只定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卢家两人,掺合进来一个外人算是怎么回事。

这亲事还要不要聊啦!

但是他瞧瞧卢太守也没反对,只能吩咐下人搬个凳子,再备一副碗筷上来。

温宁对江澄点点头,示意他过去,便要去下首和陈叔等人坐一桌,不料江澄却拉住他,“我和你同桌坐。”

“那就一起坐呀。”卢珊珊立刻附和。

好的,这亲事甭谈了。

放弃挣扎的温若寒无力抚额,只能叫下人再搬凳子和添碗筷。

一桌上各怀心事的几个人听着兴高采烈的卢珊珊兴致勃勃地对着江澄问东问西。江澄也彬彬有礼,有问必答,来者不拒。

“江公子哪里人呀?”

还顺手给江澄盛了一碗开胃汤。

“我是云梦人氏。”

“我还没有到过云梦。云梦好玩吗?”

又给江澄斟了一杯酒。

“我觉得很好玩。”

“江公子还在念书?”

再给江澄夹了一筷子菜。

“只粗读过几本书。”

“那是经商?”

“也不经商?”

“莫非务农?”

“也不种地?”

……

卢珊珊忽然两眼放光,啪地把筷子一放, “难道江公子是江湖侠客!江公子你武功是不是很高?有什么独门绝技吗!能不能教我!”

强行压抑的她爹卢太守气得胡子直抖,觉得自己要压抑不住了……

——就不该让你瞎读那些话本子!

江澄思索片刻,斟酌道,“姑且算是个江湖人。”

“不知江公子在何处拜师学艺?”温晁突然感了兴趣,插话进来。

“无门无派。”

没有门派?温晁又接着问道:“家学渊源?”

“算是吧。”

温晁见江澄答得不清不楚,含糊其辞,以为江澄不愿为外人道,当下也不再问了,又换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自顾喝酒吃菜。

对面的卢太守听着皱了皱眉头,今日与温家的亲事注定聊不成了。温晁也没给他什么深刻印象,他瞧卢珊珊对江澄很感兴趣,为着女儿倒也对江澄存了几分考量的心思,因此任由女儿问东东西。可这一番听下来,江澄除了长得好点,也没什么优点嘛。于是,他后面也不再留心听几个小辈闲话什么,只与温若寒说些场面话。

一顿饭吃完,卢珊珊打听到江澄宿在城里的悦来客栈,还要在岐山流连几日,便邀请他之后去雍城游玩。见江澄谢绝了她,温宁松了口气,本来把江澄送到门口他便该回去,可是怕此刻一别,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禁不住内心渴望,提出要送江澄回客栈。

江澄闻言扬眉一笑,戏谑道:“温宁待人真是周到。”

虽然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之意,温宁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装傻充愣打个哈哈过去,跟陈叔知会一声,便与江澄一道走出温家。

从温家到悦来客栈路程不远,街上灯火未歇,温宁与江澄闲聊,忍不住想多知道他的一点事情。

“江公子来岐山是要做什么事情,方便叫我知道吗?”

江澄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我要找一件宝贝。”

一件宝贝?

温宁好奇,无奈江澄也只叹口气,“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宝贝,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她?”

江澄认真地点了点头。

想必又是“她”……温宁自然将她当作折花之人。

原来他是要寻一件物事,讨“她”的欢心。

温宁心中酸酸麻麻,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何滋味。

“真是麻烦,我不过是与他打赌输了,他就给我出这样的难题。”

殊不知他这几句抱怨听在温宁耳中也成了甜美的忧愁。

温宁挤出一个笑来,慢吞吞地说道:“你只要叫她知道你的心意就好了。”

“我的心意?我在他眼里的分量可能还不如一只山雀。拿心意这种话来糊弄他是肯定过不了关的。”

温宁呼吸一窒,酸酸麻麻又化作酸苦。

他张了张嘴巴,顿了顿:

——究竟是谁让你这样小心对待?

不行不行。

温宁暗自捂住心口,只努力给江澄出谋划策。

“你可以想想她喜欢什么,比如说胭脂水粉?”

江澄哈哈大笑,“他怎么会喜欢那种东西!”

温宁眼中一黯,心道,也是,你喜欢的人怎么能是寻常女子,胭脂水粉这种随处可见的物事,又怎么能算得上宝贝?

“其实,我原先想问你那首曲子的名字。”

“嗯?”

“你那首曲子吹得很好听,我没有听过,原先是想跟你问一问,抄份曲谱给他的。他喜欢吹笛子,如果投其所好,也能算勉强过关吧。”

此刻温宁方才明白,江澄是说初见那天,自己吹叶子所奏的曲子。

原来如此。

咱们相识的缘分,竟也是因为她。

若我当时没有起吹叶的念头,就不会认识你了……

温宁心里堵得难受,这短短一段路程,他心里上上下下,一会高兴一会难过,旁边这位罪魁祸首却是一概不知,还在凝神苦思拿什么东西讨好他的佳人。

当真可恶!

但他舍不得撇开江澄掉头就走,心心念念还想在他身边多留一刻。

“原来你是想问曲谱……”

“可是,这曲子是没有曲谱的。我虽然会吹,但不懂谱子,从来都是随性吹着玩的。你若想要谱子,我可以找一个懂谱的人帮忙抄录。”

“真的吗?”江澄大喜,一把将温宁的手握住,“温宁你帮了我这样的大忙,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

温宁瞧他如此开心,心里的那些不适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想到如此一来,又有了与江澄见面的机会,也跟着开心起来,立刻在脑海内搜索谁能帮他这个忙。


[澄宁] 如梦幻泡影-灯会

你眺望着天边,我眺望你的脸 ー 歌词梗;

歌女唱词为水龙吟·春恨(陈亮)ー 随机选择(´∀`);

感情线也许被我拖死在路上了,也许一点点甜;

一如既往私设多和死逻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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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有灯节。

十里长街,红纱灯从这头一路燃到那头,从高楼伸出的露台上看去,便串成数条光线,首尾相连,纵横交错。

金凌早就念着要看灯,如今城中灯方点起,他便拉着蓝思追出门。

温宁是蓝思追顺道拉上的。

俞风城是自己硬要凑上来的。

于是两人灯会便成了四人尬聊。

其实尬的只有金凌一个。蓝思追到处指点城中景致给温宁看,俞风城顾着从旁卖弄,金凌本来借口说人太多,大家不能被冲散,想趁机牵一牵蓝思追,就听蓝思追冲着温宁说道:“小叔叔,瞧那里有猜灯谜!”

金凌刚要顺着思追的目光去瞧,就听见逮谁烦谁的俞风城插话进来:“哎呀,猜灯谜呀,猜灯谜我懂呀,走走走!”边说着边自来熟地从旁一把环住了蓝思追的脖子,带着他和温宁两个往前走。

金凌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潮裹挟推搡,眨眼间,那三人已有说有笑地走到自己前面,似乎谁也没发现他被落下了。

金小公子很生气,金小公子很忧伤。

生气又忧伤的金小公子咬牙切齿地拔腿要追,又听见头顶有人唤他。

“金凌。”

能这样喊他的人他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声音这样玩世不恭的人又万里挑一,他抬头乖巧地说:“魏前辈。”果不其然,魏无羡正一脚翘起,一手撑着高楼露台的栏杆往下看。他身边不出所料的坐着蓝前辈。出乎意料的是他舅舅江澄也在。

咦,他记着舅舅说不来看灯?

哦,八成是架不住魏前辈的“威逼利诱”。

啧,魏婴说江澄越活越没有“人气”,便要拉他出来沾沾人间的烟火气。

“快上来,给你一杯酒吃。”魏无羡道。

金凌看前面三人围在灯谜处正猜得有趣,索性一抬脚进了旁边店门,到露台上来。他给几人行礼,对江澄道:“我还以为舅舅不出来了,都说姑苏灯会乃是一绝,还惋惜舅舅看不见这胜景。”

“你舅舅这是要断七情,绝六欲,潜心修道,早日成仙呢!”魏无羡替江澄回。

江澄没领他人情,啪地一粒花生飞过去,“有吃的喝的还堵不住你嘴。”

魏婴侧身避过,只问金凌:“你跟谁一块出来玩的?”

“我拉着思追出来玩的,后来遇上了鬼将军还有俞风城。”

提到温宁时,金凌小心翼翼地瞅了江澄一眼,见他舅舅神色如常,对着露台下若有所思,似乎没听他说话,心下便松口气。

“俞风城?”魏无羡眉毛一挑,“是扶风俞家的那个俞风城吗?”

“嗯。”

“他人怎么样?”

“嘴碎,特烦。”金凌一想自己牵一牵蓝思追的手都要暗自计较,他一伸手就伸到思追脖子上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逮谁烦谁,又爱卖弄,烦不胜烦。”

魏婴饶有兴味地听着,“俞家这兄弟俩真是性情迥异。”他忽然瞥了眼心不在焉的江澄,对着金凌八卦道:“你这么不喜欢俞风城,他要是跟你舅舅结了亲该如何是好?”

“什么!”金凌腾地一声站起,带得桌椅板凳哐啷响。

江澄瞪他一眼,“做什么?!坐下!”又给魏婴递眼刀。

魏婴视若无睹,只忙不迭地接着八卦:“你知道俞家家主俞风至很是看好你舅舅么,说他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又温柔又美丽,有意与你舅舅结亲呢。”

“那怎么行!”金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焦急道,“舅舅可不能与俞家结亲!”

一巴掌拍得江澄眉毛直跳,魏婴倒是瞧着有趣,接着逗他,“怎么不行?一个未嫁,一个未娶,一个年轻貌美,一个仪表堂堂,堪堪配作一对。”

“你舅舅风头正盛,又洁身自好,不知是多少少女怀春的对象。就算不是俞家,也合该有王家李家上门给他说亲。”

“那也不行!”金凌只说不行,却不知如何反驳,又见舅舅的眼睛打量过来,似乎也存了几分探究之意。他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却是决计不能说出口去的,只能颓然坐下,端起一杯酒水猛灌一口,又去拿酒盅。江澄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拦下,“不许喝了。”金凌瞥了瞥嘴,嘟嚷了一声,江澄没有听清,只当他心里不快活,闹小孩子脾气。

忽然对面的魏婴又朝露台下招手唤道:“思追!温宁!俞公子!快上来一起吃酒!”

承蒙魏公子殷勤吆喝,一张桌子很快挤了个满满当当。他们依次见礼落座,魏婴善于言辞,很快和废话篓子俞风城攀谈起来,偶尔蓝湛也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这边蓝思追瞧金凌面色发红,闻到他面前空杯中些微酒气,问道:“金小公子,你喝酒了?”金凌刚要理他,又憋气扭过头去,倒了一杯酒咕咚一口灌下,这回江澄倒没拦他,因为他的视线落在自从进门见礼之后就没有出过声的那个人身上。

对他的目光似有所感,温宁也对他看过来,“江宗主。”

“嗯。”

见江澄无意多言,温宁错开视线望着楼下往来行人,全部心神却牵在江澄那一缕幽幽目光上。他敏感地察觉江澄的目光并未移开,忍了一会,又忍了一会,刹那福至心灵,觉得江澄可能是因为无人闲聊心里发堵,又不愿率先跟自己挑起话头,所以才盯着自己逼他先开口。

他想了想,开口续话:“小镇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与江宗主见面了。”

“嗯。”

嗯,嗯,嗯?!

江澄你到底打不打算聊天!

温宁决定再小小忍耐一下,问道:“不知江宗主近日可好?”他刚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魏公子明明和他提过江澄护镜之时,不知为何心脉受损,昏厥了整整三天方才醒来。但是如今已离仙门大会结束半月有余,江澄应也恢复如常,更何况他们只是随口客套,江澄哪里会放在心上……

“不大好。”

哦,那就好……嗯?!

江澄仍是瞧着他,目光中竟有三分迷惘,迷惘中又有一丝脆弱,温宁被他瞧得心头一跳,顺口接道:“怎么不大好?”

江澄却似被他问得一愣,眉眼错开,抿了一口酒去。温宁见他无意再说,也不再看自己,便也低头不语。

“温宁,温宁,”与魏婴闲聊甚欢的俞风城忽然扭头过来,“魏公子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扶风?”

“听闻俞公子介绍他家乡的风物,感觉十分有趣。正好仙门大会结束了,我们也无事可做,本就准备找地方转转,承蒙俞公子好意相邀,咱们也一起过去看看?”魏无羡笑着问他。

魏无羡的相邀,温宁哪里会拒绝,即刻点头:“公子要去,温宁自是要跟着的。”俞风城立刻笑起来,“果然还是魏公子说话管用,我跟阿宁提了好几次,他……”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道声音凌然劈过来,“你叫他什么?”

说话人语气不重,却叫俞风城凭空听出了几分寒意,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怔然回道:“叫谁?阿宁?阿宁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眼兀地刺耳,他不想听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叫出来。一听到就觉得心中一阵抽搐,难受得厉害。

似乎是仙门大会之后,他就容易心悸,大夫说是心脉损伤的后遗症,并无大碍。

只是疼而已。

他顾着自己疼,没有看到众人的神色,也没有看到温宁的脸变得煞白。

这时有歌女带红牙板过来,细声问道要不要听曲。

一室尴尬乍然打破,魏婴应道:“姑娘挑喜欢的唱就好。”

歌女低头应了,素手轻扬,绿纱袖子如小燕翻飞,露出一截洁白皓腕来,纤指细长,出入红牙板间轻轻一打,朱唇轻启,咿咿呀呀地就唱起来。

“闹花深出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

“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

“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她声音又柔又软,似是将唱词吹入到人耳朵里去,“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最后一句,歌声陡然清亮,似是无限新仇旧恨,并着几分怅惋无限,都凝然在这一句词中。

并着歌女拔高的歌调,一盏盏灯自露台下升起,飘飘摇摇,飞往空中去。天上星河,人间灯河,不知是天上星化作人间灯,还是人间灯燃亮天上星。众人一刹那都被这灯火斑斓吸引住视线,都侧头去看。

——“阿宁以后若是想看星,我再带你来看。”

一句话猛然窜入江澄脑海,他抛却身侧灯火璀璨,回头去看,却看见温宁自始自终一直注视着他,避之不及,惊愕的眼中仍旧温柔流连,乃是最好看的芳菲世界。


[澄宁] 如梦幻泡影(下)

私设如山;逻辑已死;

因为啰嗦,所以略长;

伪兄弟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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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什么骗我?”江澄嗤笑,他抬起自己的手往温宁伸去,温宁以为他是要自己扶他起身,急忙上前,冷不防被江澄一掌推倒在地。“我还有什么值得你骗的?我父母死了,我家也没了,可我,”他低头看胸口那一道仍在渗血的戒痕鞭,冷笑一声,右手五指蓄力,竟朝自己的伤处抓去,刹那鲜血淋漓染了满手。

温宁大吃一惊,膝行两步抓过他的右手,叫道:“你疯了吗!”

江澄双目圆睁,泪水只滚在眼眶中却不坠下,他撇过头去,“我可不是疯了!”

“江澄,魏公子真的在等你。他是你好朋友,你要相信他。”温宁劝道。

江澄道:“我相信他,可我不信你。”

温宁道:“你要如何信我?就像你说的,你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会在心底忍不住信你。”江澄双眼一闭,一线泪水猝然划过面颊,“万一呢,万一你能带我走出去呢。”

听他这一番言语萧瑟,形容委顿,温宁心中已痛成一团,他将江澄右手抓紧,握在胸口,“江澄,我不会骗你。”说着,一根一根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指掰开,用自己的衣袖将他指间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掏出从怀中掏出紫电给他戴上,说道,“你看,这是你们江家的宝戒,我若真想害你,没有理由再把它还给你是不是?”

江澄听他言语合理,面目柔和,实在不像个坏人,便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我,”温宁自然不愿告知自己姓温,可金凌在身侧,他也不好再用“连祁”那个名字,只好含糊道,“我没有姓,你叫我阿宁就行。”

“阿宁。”这两个字辗转过江澄的唇齿,叫温宁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心中又甜又酸。世上最好的事,是不是就是听心上人唤你的名字,阿宁,阿宁,温宁真希望听他永远这么叫下去,但他知道此刻不过美梦一场,江澄这辈子都不会如此亲昵地唤他。

他们在此处耽搁这会,温宁担心莲花坞内的温家人有所察觉,便道:“江公子若信我就先跟我走吧,我一定帮你把魏公子找到。”

见江澄没有拒绝,温宁略有迟疑地开口道:“江公子,我,我能抱你吗?”不待江澄反应,他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绝无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怕背着会压迫你的伤口,你不能再流血了。”

江澄却只瞥他一眼,点头说:“我自己不能走,要背要抱,不是全凭你的意思?”

闻言,温宁说了一句:“得罪了。”便抄起江澄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江澄自长大后还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只是他一番折腾,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开始还强挺着,到后来头晕脑胀,就不自觉放松了身子,靠在温宁的肩上,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瞧见温宁温柔的侧脸和黑发拂动间若隐若现的小巧下颌。他觉得自己重量不轻,可这个看似苍白瘦弱的少年竟能抱着他奔走,脚下不停。

“原以为是个书呆子,没想到还很有修为,阿宁……”他迷蒙中又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脑海中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身上热烫一片,可能是伤口感染发起烧来,而抱他的这个人身上冰凉清爽,他不禁把头往温宁颈窝埋了埋,低声唤道:“阿宁,好热。”

温宁碎碎念,倒不知我们谁比较热,随即一愣,被自己的想法羞窘得无地自容。

待他们走得远了,见江澄已然在温宁怀中昏睡过去,金凌才敢跟温宁搭话,他唏嘘道:“我这辈子估计都想不到你竟能把我舅舅抱在怀里。”

温宁面上红了红,嘱咐说:“你千万别叫他知道。”

“知道什么?”金凌故意问。

“就,就别让你舅舅知道我抱了他,本来就是假的对吧。”若镜外的江澄知道自己对他这般“动手动脚”,温宁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我瞧不管是镜里镜外,你都拿我舅舅当真了,哪里还有什么真的假的?”金凌本是开个玩笑,却望见温宁白皙指上犹自沾染着江澄的斑斑血迹,竟有几分触目惊心之感。再看他抱着江澄的样子,让金凌觉得怕是他绝不会将江澄拱手让人。

难道,温宁对舅舅……

不可以!金凌心中一惊,正要再说什么,就见温宁匆匆回到了原先的山洞,借着一抹月色,温宁轻手轻脚地把江澄放在开始为金凌准备的干草上,又匆匆撕了一大截衣摆去寻凉水浸湿给江澄降温。等他忙完这一遭,见金凌还是一动不动站在洞口,问道:“怎么了?”

他瞧不见金凌的表情,只听金凌轻声说:“你对我舅舅真好。”

“这样就算好么?”温宁回问道,“我本来就对你们亏欠很多,不知道该如何报偿。况且,你们有难,我救助你们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把金凌口中的“舅舅”偷换成“你们”,唯恐自己的心思泄露,叫旁人看去分毫。

一分一毫也不行。

哪怕是一分一毫,只要叫江澄知晓了……他根本想都不敢想。温宁心中并无奢望,但若问他这一生一世只是这样看顾江澄可够,他会毫不犹豫地回道哪里够。

可是,他没有办法,即使是这样的看顾,也只能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谁叫他生前就已对江澄情根深种,也许是岐山清谈那一面,也许是莲花坞背他出逃那一段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明明他生前和江澄的交集少得可怜,可他却偏偏将江澄记在了心里,你说有什么道理。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经此一事,你有什么头绪吗?”温宁岔开话题。

金凌走进来,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头绪,但是按你所说,事情的分岔点在于你救舅舅出来的这一刻,本该见到的魏前辈却不见了。他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他会不见了呢?”金凌思索片刻,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救我舅舅出来的事,你再和我讲讲。”

“后来,我带着他们去了我姐姐那里,”温宁回忆道。

见温宁只说了一句就沉默不语,金凌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魏公子带着江公子离开了。魏公子……魏公子把金丹给了你舅舅。”温宁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什么!”金凌头回知晓此事,猝然一惊,片刻又缓过神来,感慨道:“他们真的是很好的兄弟。”

温宁想起知晓真相后,江澄状若癫狂的模样,他一定又心疼又悔恨,又难堪又难过,公子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从此人生改写也因他而起,而他却自始自终都蒙在鼓里,还对公子冷若冰霜,视如仇敌,这怕是江澄此生最痛悔之事了罢。

忽然温宁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所以公子不见了……”

“什么?”

“公子不见了,是因为江澄不想让他出现,若公子没有给他金丹,便不会与他分道扬镳,他们也就不会成为敌人,还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金凌一时没有明白,“魏前辈不给舅舅金丹,谁给他金丹?”

温宁微微一笑:“还有我啊。”

“你?”

“你忘了吗?如今镜中的我是活着的温宁,我也是修士,我体内可不是有一颗金丹么!”

“你怎么能……”

“我最适合不过了。”温宁道,“我不知道这试炼究竟为谁而设。可若这一段是江澄的心魔,我就能帮他了此心愿,算作我的报偿,岂不是两两相利。而且咱们现在走投无路,万一这一步正是关窍所在呢,一定要试试方知啊。”

金凌无言以对,他望着温宁,实难相信他竟愿江澄做到如此地步,一时心神牵动,黯然道:“你给了他金丹,你怎么办?”

“我在镜外早已身死,就算在镜中剖一颗金丹,于镜外的我又能怎样,难不成我还能再死一次么。”温宁笑道。

“那你替魏前辈还了他的金丹,咱们就能出镜了么?”

夜间江澄醒来,额头濡湿一片,身上略微舒服了些,他侧过头借着月色看见洞口坐着一个人,哑着嗓子低低唤了声:“阿宁。”

那人听他开口立刻来到他跟前,问道:“江公子可是口渴了?”

江澄见他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原来是将外衫盖在了自己身上,想是不敢生火怕被察觉,又怕自己着凉,他这样周到小心,让江澄不禁关切道:“你穿这么少,就不要坐在洞口吹风了。”

“你关心我?”温宁嘴角带笑,眼睛里似有星芒。

江澄哼了一声:“你若也生了病,不用温家找到我们,我们就困死在这山洞里了。”

“我们才不会死在这里。”温宁道,“我知道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夫,她能治好你的伤。”

“呵,”江澄无力道,“你知道我受了什么伤吗?”还未等温宁开口,他就自顾自地接下去,“胸口一道戒痕鞭,戒痕鞭一旦上身,就永远也抹不掉,而我又中了化丹手一掌,金丹也没了。我爹娘就是这么死的,谁想要杀我也是易如反掌。”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真的认识一位特别厉害的大夫,她医术高明,就算是濒死的人也救得回来,是不是特别厉害?肯定也能修复你的金丹。”

听到“修复金丹”,江澄眼中光芒一闪。

“再说,”温宁接着道,“魏公子于我有恩,他叫我来救你,我义不容辞,一定把你治好,送回他跟前。”

他说得合情合理,言语真挚,若说江澄对此话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可是,可是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在他穷途末路之时,在他垂死挣扎之际,在他被人像扔一条死狗一样丢在冰冷的监牢里,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就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

即使他对温宁仍然怀有戒心,害怕人心叵测,他们借自己给魏无羡设套——可是,这个人竟然说能把他治好。

莫非真的是天不绝我江澄!

“你真的没有骗我吗?”江澄颤声问道。

温宁给他喂了几口水,信誓旦旦保证:“我绝不会骗你。”

隔日江澄退烧,温宁就带着他依原样走水路乘船过江去往夷陵。他已打算好,剖丹还是由温情来做。只是如今如何要劝说温情剖亲弟的金丹救助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倒是得做一番计较。

次日,他们转陆路,温宁驾马车带他来到山脚下,寻了一户农户的空房,他替江澄打点好之后,对江澄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带大夫过来。”

江澄虽然只“嗯”了一声,但捏紧的被角仍旧泄露了他的紧张不安。温宁给他掖了掖被子,粲然一笑:“我一定回来!”

约莫日落时分,温宁喜笑颜开地推门进来,“大夫到了。”

他身后一人也无,江澄问:“大夫在哪里?”

“大夫脾气有点古怪,她不希望你看见她的脸。”

江澄皱皱眉头,从没听过哪位大夫有这么古怪的毛病,道:“她不想让我见她的脸,她蒙面就是。”

“她就是不喜欢病人见到他的真面目,觉得以后病人道谢起来没完没了,说烦人。”温宁抖落一条布巾,“她让你蒙上眼睛。”

见江澄一句话也不说,温宁劝道:“哎呀,神医么,脾气总是要大一点。”

江澄虽然心下疑惑,但事关自己以后能否报仇,也顾不得许多,就让温宁替他蒙上眼睛。他目不能视,竟觉得此种感受有几分熟悉,尚未细思,就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就是他?”是个女声。

“嗯。”温宁低声应道。

忽然他鼻尖吸入一道馥郁香气,只听得那大夫说“你胆子倒是很大,但也很会挑人”,便沉入昏睡。

等他醒过来,也不知道是第几天什么时候,他总是时睡时醒头脑昏沉,如今才是真的醒来,他没急着揭去眼上白布,先问道:“阿宁?你在么?”

“我在。”回答他的声音不似以前清亮有力,却有几分喑哑。江澄眼前的布巾被取下,乍然见到温宁,叫他心头一跳,“你的面色怎么白成这样!”

“噢,”温宁拍拍脸,将脸上拍出几分血色来,“这几天不是为了照顾你么,大夫说你这几天特别关键,我一睡不好就这样。”

“你不是修为很高么,现在却像个病秧子。”江澄不屑,心头却滚过一阵暖流。

“你感觉怎么样?试试运转金丹看看。”

是了!他光顾着询问温宁,却忘了头等大事。他沉下心,暗暗注入一线灵力,感受丹田之中,一个小小旋流正向他四肢百骸输送暖意,他知道那小小旋流中正运转着一颗小小金丹,灵力走过一个小周天,整个身子都舒爽起来。

在江澄昏迷期间,温宁又和金凌谈过几次出镜之事,如今是他替换魏无羡剖丹,江澄心愿已了,他们理应能出镜才是,只是一天天过去并无变化,他俩只能面面相顾,坐困愁城。于是温宁决定等江澄醒来,再和他好好聊聊,看看他有什么心愿未了。

怎么聊呢?比如说,晚间走走看星星。

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这件事本来温宁觉得是道侣之间做的事,可是他问金凌什么情况适合聊天,金凌竟回答道:“吃饭喝酒看星星呀!”

江澄大病初愈,不适合喝酒,于是就只能吃饭看星星。

温宁本来想趁吃饭的时候探探江澄的口风,不料饭菜着实可口,尤其是咸鸭蛋配粥实在是好吃得停不下来。他身死之后已许久没有感受到食物的味道,入镜之后又诸事挂怀竟没能来得及安心吃上一顿好饭,如今事情告一小段落,他心下稍安,尝得美食滋味,实在不想分心弯弯绕绕地和江澄套话。

于是,便只剩看星星了。

于是,江澄搁下碗筷,就瞧见温宁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个,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江澄探头到屋外瞧着一轮满月挂枝头,问道:“你真的说要看星星?”

当然,他们还是出门了,因为温宁告诉他:“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他不知道温宁从哪听到这种不着调却又很有道理的言论,可他瞧着温宁期盼的神色,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俩沿着河边走,边走边聊。与这个江澄相比,温宁宛若两世为人,挑一两件夜猎之事与他讲了,直叫江澄心里暗暗称奇,对温宁又高看一等,心道:看他清秀文弱,没想到竟能数次化险为夷。

温宁看他一脸惊奇,心驰神往,生出几分大人骗小孩子的惭愧来,说道:“如今你已伤好,以后斩妖除魔,必定做得比我好出千百倍去。”

“我如今大难不死,多亏阿宁帮忙,你对江澄的大恩,我以后一定报答。“他话锋一转,“我恩怨分明,温家今日是怎么对我江家,我来日必奉还在温家每一个人身上。”他一谈到报仇之事,眼神中猛然一抹厉色,语气也狠戾起来。

饶是知晓他对温家的仇恨,温宁惊得呆立片刻,方道:“嗯,你终有大仇得报的时候。”

所以,江澄的心魔之中还有报仇这一段。

屠尽温家满门,江澄方才得偿所愿。

也是,一报还一报。但是冤有头债有主,温家就没有枉死的人吗!

我温宁对你不起,但温情又欠你江家什么了,何苦累她枉死!

温宁胸中一痛,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阿宁!你怎么了!”江澄见他无端呕血,登时大惊失色。

“没事,”温宁强自收敛心神,道,“”我是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江澄:“……”

江澄见他面色愈发苍白,要带他回去,温宁贪恋此刻时光,执意不肯,只劝道:“室内憋闷,我心口堵得更厉害,你陪我多走一会吧。”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见空中莹亮一点,越往深处走亮处越多,原来是无数萤火虫在空中飞舞,荧光斑斓如碎火,恰似仙境。

“我家乡有个风俗,吃鸭蛋只破一个小口,吃完后捉一只飞萤放进去,用纸糊口,便做成一盏小灯*。”江澄道,“我以前还听人说,人死之后便化作流萤,成了失落人间的星星。”

“阿宁你今晚要看星星,竟还真的叫你见到了。”

一时两人皆怔然无语,各怀心事,并肩看着眼前萤火飞舞,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虚化之感。

“你不害怕吗?”江澄突然问道。

“怕什么?”温宁道。

“你救了我,不怕温家报复你吗?他们是世家大族,如日中天,而你孤身一人,就算术法高超,也难以以一人之力和温家对抗。”

“咱们相交一场,阿宁早已把你当作了好朋友,好朋友不就是要倾心相待,生死相交吗。”

温宁以为江澄仍对他怀有戒心,方才如此说道,可也实为他肺腑之言。他生前友人寥寥,死后更是没有朋友。与江澄这一番相处,他心中虽有私情,也知镜中事假,却未曾存着半分轻慢之处。虽说他自己剖金丹有为了出镜的缘故,但若叫他在镜外为江澄舍身赴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也算是倾心相待,生死相交了。

温宁这一句在江澄心中好似激起惊涛骇浪,他对阿宁无一点厌恶之意,存着窥探之心实属人之常情,只是阿宁的神情举止有时叫他捉摸不透。

阿宁明明在他身边,却似若即若离。

阿宁明明清秀文弱,容颜苍白,如同风中之烛,转瞬即逝。可当他看向你,眼中盛满细碎星光,沉沉夜阑都要被他点亮。

如今他这一番言论出自真心,纯不似作伪。

他竟如此看我!

江澄原以为,放眼天下间,能与他生死共担的只得魏无羡一人,他既未想过再与他人性命相托,也未想过他人与他性命相托。

而如今,竟有一个人跟他说视他为生死相交的好朋友!

这样的炙热言语,这样的深情厚谊,这样的滚烫真心。

江澄突然觉得胸间热血激荡,脱口而出道:“阿宁,不如我们结为兄弟!”他话刚一出口,就暗自惊心,想道:我才认识他多久!可转念一想,这人修为高超,重情重义,又对他施加援手,况且别人都说拿你当作好朋友,难道你还要提防别人,白占他的便宜么!

“我……”温宁万万没有料到江澄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眼眶一热,心道:做你的好兄弟总好过做你的仇敌。当下回复道:“求之不得。”两人互叙年岁,以江澄为尊长,他们当即跪下,挫土为香,江澄朗声道:“就让明月清风做个见证,今日我江澄与阿宁结为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他刚要说“天诛地灭”,却被温宁抢声道:“若违此誓,就叫我阿宁心愿永难偿!”

“哎!”江澄瞪他一眼,道:“怎可你一个人立赌咒!”

“我若心愿永难偿,大哥也定不会好过,也算是为我担着一份报应了。”

“那也不行。”江澄拍拍胸口道,“我是你大哥,本就该替你多担待。”

“那不许拿你的性命做赌咒!”温宁道,“你的命是我救的,若是你要拿性命赌咒,咱们这个兄弟不做也罢。”

江澄见温宁说得认真,只好思索片刻,向着头顶一轮圆月说道,“若违此誓,就让我江澄痛失所爱,孤老终身罢!”

温宁心头一跳,他知道以后两人终究陌路,必定背誓,因此不欲让江澄以性命做赌咒,不成想江澄竟说想出孤老终身来。可他转念一想,江澄心魔一解,此间世界分崩离析,这一世的江澄恐怕还遇不到他的心中所爱,又何来孤老终身,便也释怀。

敬告完天地,两人均是喜不自胜,江澄大笑道:“阿宁,你既然没有姓,不如跟着我姓江吧!”

温宁吓了一跳,忙说:“我虽不知自己姓甚,但总归是我爹娘的骨血,请大哥谅解。”

“唔,”江澄也不强求,“我也就虚长你几岁,见识经历都不如你,受伤之前的修为恐怕也没有你好,承你叫一声大哥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咱们按字相称,你就叫我晚吟吧,我依旧唤你阿宁,好吗?”

“晚吟。”温宁将这两个字低低念了一遍,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当下便把世上最好的两个字收纳怀中。

夜空皎皎,月光似空里流霜。

温宁怔怔地望着月下的江澄,端的是俊秀无双,本该如刀锋般冷冽的眉目,对着自己又分明温煦柔和,润泽如春雨一般。

此时此刻,真宛然一段痴梦。

他不禁想道,什么时候还能与江澄河边漫步,同赏月色。

不知他喃喃间竟将此话问出了口,“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赏月看星?”

江澄见温宁宛然一段情思藏在眼角眉梢,不禁一时情动,将温宁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说道:“纵使以后我与阿宁分隔两地,也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后一段时日,江澄专心地打坐调养,很快就将灵力恢复了七八成。他灵力恢复之后,便要加入射日之征,他本欲拉上温宁一道,却被温宁婉言拒绝。江澄只道温宁一派散修,不欲沾染世事,因此也不多做强求,便问道:“不知阿宁此后有什么打算?”

温宁指指窗外这一片土地,答道:“垦荒、种地。”

江澄:“……“

他展颜一笑,说道,“也好,阿宁一定要在此处等我。”

临别时刻,温宁忽然问道:“若是你遇到一个人,能不能饶她性命?”江澄愕然:“是谁?”

“温情。”

温情之名,江澄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阿宁竟然和她也有所牵扯,心下不悦:“难道她也救过你吗?”

“不是。”温宁正想怎么和江澄解释,却见江澄眉头一皱,追问道:“难道你喜欢她?!”

“当然不是。”

江澄见温宁支支吾吾,似有隐瞒,更加觉得阿宁是对温情有情,不知怎的,顿觉如鲠在喉,负气说道,“温情那么有本事,劳烦不到你来为她求情!”说完,竟看也不看温宁一眼,自顾走了。

屋里剩下金凌和温宁两个面面相觑,金凌撇撇嘴道:“真不知道舅舅哪来这么大气性!”

温宁也摇摇头,其实他心知自己多这一句嘴没什么意义,可是却忍不住一提,江澄发火也在意料之中。他掐着指头算了算时日,仰头摊在床上,整个人倦极累极,只盼着射日之征早日了结,他和金凌方能逃出生天。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一日温宁与金凌打猎归家,刚进家门,便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那人掌力强劲,犹如开山巨石击在他背上,温宁闷哼一声,被一掌拍击在墙角,口中吐血不止,此刻方才看清,他家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两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其中一人见他如此模样,哈哈直笑,说道:“温宁,好久不见。”

听他声音气力不均,也似受了重伤,温宁见他拿下斗篷,一道刀痕从左到右,已将他一张脸全毁了。可是温宁依旧认出他来:“温晁。”他踉跄着撑墙站起,又被一口剑穿肩而过,那剑力道极大,穿透他的肩胛,竟生生将他钉在墙上。

温宁登时痛得冷汗直冒,眼下发黑。

“你真是不济得厉害。”

温晁放任他流着鲜血。金凌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也无,温宁对他安抚一笑,示意自己没事,不过受点皮肉之痛罢了。如今温晁和温逐流一脸亡命之像,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要被安排再吃这一份苦头,可见江澄心中对他怨念甚深。

他低头瞧那剑柄,认出竟是江澄的佩剑三毒,不禁苦笑:嗯,孽缘啊孽缘。

温晁神经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口中不停说道:“想不到我温家还有你这么一个余孽!你竟然躲在这里,我可真是没想到。”见温宁面色苍白,双目却依旧灿然有神,温晁大怒:“是不是你放跑了江澄!你放了他有什么用?跟他示好吗?求他放过你么!你是不是早盼着温家有这么一天!”

他捏住温宁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恶狠狠地说:“你知道我这一张脸拜谁所赐吗?你知道我这一身灵力被谁所废吗!”

“江澄!是江澄!他对我这样,你以为他又能对你好到哪里去!”

说着说着,他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沁入伤口,让他又疼得嗷嗷直叫。

鬼哭狼嚎,莫不如是。

“江澄已经废了!温逐流化去了他体内的金丹,他活着该比死了还难受!温逐流,温逐流,”说着,他冲角落里那个包裹在黑色斗篷里不发一言的人叫道,“温逐流,你去把温宁的金丹也化掉。”

温逐流朝着温宁一瞥,冷冷道:“不用化了,他体内已没有金丹了。”他在温宁刚进门之时就打了温宁一掌,温宁丹田之内空空,与常人无异,温逐流瞧他的眼神,就像瞧着一个死人。

“没有金丹了?”温晁奇怪道,他问温宁:“你的金丹呢?”

“啊!”他诡异一笑,“你给江澄了对不对?我说他怎么没了金丹还能那么得意……你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能给江澄,你跟他什么关系?莫非你看上他了?!还是说你们早已……”他正欲出言侮辱,见温宁只是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语,怒火中烧,又拔出一把短刀插在他的左肩,逼得他痛呼出声,方才满意道:“不知道江澄知不知道你这番心意。”

突然,屋顶上传来咯吱一声轻响,温逐流豁然站起,只听外面一个男声笑道:“哎呀,不小心。”

“魏婴!是不是魏婴!”温晁吓得惊叫起来。

既然暴露了,魏无羡和江澄索性就跳下屋顶,大大方方破门而入。

温宁抬头看去,见魏无羡一身黑衣,嘴角悠然一抹笑容靠在门上,而他身边那个一袭紫衣,眉目冷然的人,正是江澄。

他们两个在一处,果真是珠联璧合,少年风流。

他又低头瞧瞧自己,发丝散乱,满身血污,竟有一点不想和江澄对视。而江澄也确确实实自进门以来,自始自终都没有分神看过他一眼。

“所以他都听到了!他知道我姓温,知道我骗了他,知道我还对他怀着那样龌蹉的心思,所以他才看都不看我一眼。”

温宁双目一闭,心如死灰,皮肉之苦都不及江澄的冷漠让他痛得厉害。他心中浑浑噩噩地想道:原来不管怎样,都是这样。我求仁得仁,死了反而是个解脱。

他神智昏昧,耳边模模糊糊还能听到魏无羡的打趣和调笑,觉得如同重来一世,江澄得偿所愿,也该开心了吧。

温晁被江澄一剑刺中,疼得哇哇大叫,还不忘出言讥讽:“我还道江宗主有什么能耐,被化去一颗金丹竟还能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原来你体内是我温家的金丹!”江澄目光一凝,将长剑又送入几分,温晁疼得龇牙咧嘴,“你不是温狗温狗的叫着,你晓得你的救命恩人就是一条温狗吗!”

“闭嘴!”江澄喝道。

“你还晓得,晓得他对你怀着怎样的心思吗。”

“我让你闭嘴!”

江澄激发灵力,剑光大胜,温晁强自挣扎了几下,慢慢不动弹了。

那边,魏无羡也解决掉了温逐流,冲他嘿嘿一笑,指着温宁对他说道:“这究竟是你小子的好兄弟还是小情人?”

江澄白他一眼,来到温宁跟前,眼中神色莫辨,只问道:“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温宁神情寥落,听闻江澄问他,不知从哪里催生出一股豪气,仰头扬眉对他一笑,利落答道:“对,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江澄呼吸一窒,剑尖抵住温宁的下颌,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泠然剑气立刻激得温宁打了一个哆嗦,可他仍旧强撑着抬头答道:“我说我喜欢你。”

江澄颤抖着大喝道:“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你究竟叫什么?”

“温宁。”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喜欢你,怎么能看着你死?”

“那金丹之事呢?你也是骗我的吗?”

“对呀。都是骗你的。”温宁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他身上疼得厉害,又似疼到极致,分明又不疼了。自己轻飘飘好像没有形态,如同一阵风,只是眼前闪现的却都是江澄的脸,各种各种的,笑着的,哭着的,焦急的,生气的,居然还有大声喊他“阿宁”的。

真的有人大声地唤他的名字,很大声,很着急地喊:“阿宁,看着我!”

又有人将他拥在怀中,非常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勒得他浑身的疼痛又分明起来,忍不住道:“疼……”

还有人在问他:“既然疼,要不要醒过来?”

“醒过来?”

难道我是睡着了吗?

温宁费力地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棵树下,落英缤纷,拂了一身还满。

旁边有一位执扇的锦衣公子好奇地瞧着他,见他醒了,大喜道:“哎呀,你可算是醒了,我刚从树下过,便瞧你啪地从树上掉下来,摔晕了过去。我想背你去找大夫,又怕你摔得伤筋动骨。我想自己先去给你找大夫,又怕万一来了坏人对你图谋不轨,只能等你醒过来了。”

温宁揉着脑袋,听他絮絮叨叨讲个不停,“你怎么能睡在树上?你没有家吗?你在树上也能睡得着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太吵了……”温宁挣扎着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他觉得自己可能睡着太久,又摔得太厉害,眼前一祯一祯的残影飞快地掠过,放佛有什么东西也从他身上飞快地流失了,他喃喃自语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不是一场梦。”

“哎呀,这我知道,”那公子闻言一敲折扇,兴致勃勃地说道:“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阁下你生在其间,可不就是犹如梦幻一场么!”

如梦幻泡影-完结。

写在之后:

1.对!这就是个做梦的故事,最后强行扣题哈哈哈……本来想着还觉得有点道理,又被我写废了。

2.* 化用汪曾祺先生写的一个风俗,觉得挺好玩的就放里了,算是挖个坑埋着来着。想着温宁知道江澄的私事越多,就越容易败漏。

3.温宁入镜确实是因为江澄的心魔 – 因为江澄暗搓搓地喜欢连祁么,然后温宁魂魄不稳,又有江澄的私物,就被他带进去了。江澄入镜是因为他当初分过一线神识去找金凌,所以算是那一线神识入镜,被人推动了一下就走火入魔了。但是江澄从没想过要温宁死,所以他一死就出镜了——对这就是我的逻辑,是不是很有道理!至于金凌,嗯?如果还有下章的话,下章再说吧。

4.这就是个谈恋爱的小故事,单身狗尽力了(T ^ T)大家阅读愉快!


[澄宁] 如梦幻泡影(中)

私设如山;

逻辑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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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清醒过来,他对昏厥之前的事有印象,先是惊慌,又是后怕,方一回想,浑身就冷得打哆嗦,如坠冰窖。他心悸不已,想到血幕中跑向他的那个人,又感到一片热烫,天下间除了舅舅,谁还能救他于危急。他眼里酸涩,留意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里,身下铺着干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洞口。他张口要喊“舅舅”,却直觉江澄绝不会那样撩开下摆蹲着,一时茫然无措,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见那人转过身来,说道:“金小公子醒了?”

金凌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温宁,怔然无语。温宁瞧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就斗胆往前走了几步,问道:“感觉还好么?”

“我很好。”金凌撑着自己坐起来,“这是哪儿?是你救了我?”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但是,”温宁迟疑片刻,“非要说这是哪的话,这应该在莲花坞附近。”

金凌没理会他话中的古怪,“莲花坞”这三个字已足叫他雀跃了,“莲花坞?这么说,咱们是在舅舅家附近了?你怎么不直接送我回去?哦,”他顿了一下小声道,“你不能去……”不知怎的,他心下竟有一丝怜悯,可叫他说原谅温宁的话,他也不可能说得出口。温宁也不在意这个,他眼下有别的忧虑,正寻思着如何叫金凌知晓,不过他不说,金凌也要问了。

“你跟我怎么会在这儿?”

温宁斟酌着说道:“我在这儿,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缕魂魄。你在这儿,约莫是因为你也是一缕魂魄。”

“什么意思?!”金凌大惊,随即叫道,“难道我还在幻虚镜中吗!莫非,”他瞧着温宁,觉得他成了一个虚幻的影子,他又惊又怕,不住往角落里缩去,口中喃喃叫着,“不会不会,这不是假的,这不是假的。”

温宁瞧他神思混乱,一把拉住他的手,大声道:“金凌,我是真的!”

“哪里有什么真的!幻虚镜里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他口中啊啊大叫,着急要挣脱温宁,温宁无法,只能将金凌的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个小小银铃,那银玲雕工精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温宁不敢多看,念了一句口诀,咬牙用力一震,那银铃“叮”的一声,直叫他神魂震荡。他勉力稳住心神,见金凌刹那安静下来,便对他道:“这小银铃是你入镜前,公子给你的礼物是不是?”

“是。”

“这小铃叫镇魂铃,是得公子施咒的,与你如影随形,既有镇定之意,也有镇压之用。可以帮你安魂固神,只需念出口诀,用力一震即可。”

“是了。”金凌此刻方才想到,入镜前夜,魏无羡招他过去,将他拉到一旁,亲手将小铃系在他腕上,跟他说了一句口诀,叫他一定记牢了,于危急时刻,或许可以借此脱困。

这事只有他和魏无羡知道,旁人应是不知道的。

“这事公子和我说过。”温宁怕金凌疑心这一切只是他内心映射,急忙补充道,“洛家主不知道这件事,若你未曾在镜中张口说过,镜中人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更不会知道这句口诀。”

“那我们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说我是魂魄,岂不是我还在镜中?”金凌心下虽然得镇魂铃安抚,略微镇定,但仍然于眼前境况毫无头绪,他姑且相信温宁,只求温宁能给他个答案。

实话说,温宁也对眼前之事一头雾水。他想着江南小镇一别,自己一人独行时得到魏无羡的飞书,要他到云深不知处附近一聚,他便返身回程,夜以继日在蓝家一众之前与魏无羡相聚。原来魏无羡担忧金凌入镜之事,为他做了一个小铃,要温宁帮着试试,也想着日后帮温宁做一个。只是温宁已经身死,魂魄全靠魏无羡以术法拴在肉体上,较常人更不稳定,因而容易发狂,魏无羡想着若能也为温宁做一个小铃,助他镇魂安神,以后慢慢调养,说不定温宁可以越来越接近常人。

仙门大会前日,魏无羡与蓝忘机入蓝家之后,温宁一个人在附近转悠,他怕万一有什么差错,到时魏公子若用得上他,他可以立即过去帮忙。那日差不多黄昏时分,他寻了一个粗壮的树桠躺着瞧落日,忽然间剧痛袭来,犹如剥皮抽骨,刹那疼得昏了过去。待他醒过来,竟看见自己一身炎阳烈焰袍躺在厢房一张床上,门外嘈杂一片,隐隐还能听见女子的娇笑。温宁起身,他打开房门,飞快地跑出去,一路的景致似曾相识,都在提醒他最为难以置信的那一种可能,待他奔到校场,见一排排站着的温家子弟,皆身着炎阳烈焰袍,而西北角那里,正堆着江家死去的人们。他不禁浑身巨震,刹那间心如擂鼓,这场景虽已隔了诸多年月,但拂去经年风尘,竟清晰如昨。他转头看见演武台上站着温晁和王灵娇,他们似乎正看着他,又似乎没有看着他,温宁捏紧了拳头,心里又惊又恨,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发足狂奔起来。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可他眼中所见一切,皆与旧日无异,直到他在莲花坞外遇见昏厥的金凌,整个人方才清醒过来,虚脱一般跪伏在地,又哭又笑,若是金凌醒着,八成以为他已经疯了。金凌出现在此处,那么这一切就绝非真的了,世间能编织出如此世界的,除幻虚镜莫属。温宁想道可能是什么缘故让他竟也入镜,只是若如今仍在金凌的试炼之中,洛东湖怎会编排这一段试炼金凌,这更像是试炼自己,试炼魏无羡,试炼江澄。

温宁心中一时千头万绪,难以厘清,先就近找了个干净洞穴,安置金凌,等他醒来。如今金凌已醒,温宁将前事与他交待完,金凌道:“所以说,你认为我们还在镜中?”

“是的,若不在镜中,就是时光倒转了。若是时光倒转,金小公子你绝不可能出现。”

“啊,”金凌叹了口气,“咱们只要记着身在镜中,不要沉迷不悟,总能出去的,有我舅舅和蓝家的前辈在,洛东湖绝不可能藏什么坏心。”他不自觉言语亲近,“只是不知道那老家伙打得什么鬼主意,他心眼多,指不定要怎么玩弄咱们。”他又记挂起昏厥前的那个人,喃喃自语道,“不晓得是谁来救我。”

洞口一线夕阳光照,从他醒来便打在那根垂蔓上,此刻他与温宁续话良久,转睛一瞧,那根垂蔓上竟还是一线夕照。金凌爬起来,走向洞口看了看,问温宁道:“你找到我的时候……”

“我找到你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温宁知道金凌要问什么,金凌昏厥的时间内,他已经在洞口盯着那藤蔓瞧了半晌了,确信自从自己见了金凌,这方天地的时间就没有变过。

“时间没有向前推进,是因为咱们没有触发那个点么?”金凌问道。

“什么点?”

“就像是机关,”如今有温宁在身侧,金凌莫名觉得安心很多,心念急转,竟叫他摸索出一点可能,“你说,这是江家灭门那一段,而我是不在这一段里的,所以你遇见我,就没有推动事情的发展。”他越说越觉得事情就是如此,语速也快了起来,“所以时间也就不会变化。你得去遇见关键人物才行,得是魏前辈,得是舅舅!”

“可若只是如此,也无非是照着往日重来一遍,咱们如何就能出去呢?”

“说的也是,”金凌思索一下,道,“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左右待在这山洞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去了。洛东湖若因为咱们什么都不做,就放我们出去,他也就不是洛东湖了。”经此一事,他对洛东湖一肚子怨念,“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先照着戏本子演吧。”

温宁看金凌恢复过来,神采奕奕,不禁也跟着振作起来,笑起来道:“金小公子说的有道理。”

闻言,金凌也笑起来,顿了顿说,“你不用总唤我金小公子,便叫我金凌吧。”

他俩歇息一会,就立刻动身,虽不知事情具体演进到哪一块,但应该是在与魏无羡相遇之前,于是他们准备先回莲花坞去看看江澄被捕没有。他们返回校场墙外,金凌每走一步,脸色就越沉重一分,他虽听人口述过这一段往事,但与自己亲见,总是不同。温宁见他面色沉重,问道:“不要紧吗?”

“不要紧,只当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好。”金凌道,“这一切你们都亲身经历过,而我只是看一看假像而已,不要紧的。”

金凌神色坚毅,温宁只觉得诸多经历下来,金凌似乎与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他也镇定心神,突然听得耳边响声,只见魏无羡风尘仆仆,匆匆而至。温宁与金凌对视一眼,便按照往日记忆,碰巧叫魏无羡遇到。

温宁被拧转过身的刹那,竟有种两世为人的错觉,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说完“我一定尽力。”不敢再分神去看失魂落魄的魏无羡一眼,匆匆转过墙去,拉着金凌就走。

金凌捏了捏他的手心,温宁才仰起头来,想到面前这一段,金凌才该觉得更加难受才是,不禁说道:“接下来是要去救你舅舅,他受了伤,情况不大好。”

“我不要紧。”金凌认真道,“你该瞧瞧你自己的神色。”温宁面色苍白,拉住他的手指抖得厉害,似乎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温宁本来打算叫金凌冒充自己门人,不料进了莲花坞之后,众人皆对金凌视若无睹,仿佛他真的是无人可见的一缕孤魂,他俩虽然心下奇怪,但都顾不得这么些许,温宁悄悄命门人移走江氏夫妇的尸体,带着金凌往牢房走去。

牢房到子夜时分换班,也是当初温宁有幸,那夜值班的白日偷偷出去厮混,这时正窝在角落里打盹,余下几个狱卒见长官睡得正酣,长夜漫漫,料想江氏气数已尽,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寻了个房间赌钱玩去了。温宁轻手轻脚从牢头腰间卸下钥匙,跑到关押江澄的牢房,见江澄伤痕累累,胸前衣裳已被鲜血沁透了,他眼中血光一闪,见金凌已急奔过去,探查江澄的鼻息。温宁已不知道第几次提醒自己定神,他走上前去,刚要抄起江澄,将他抱起来,却见江澄双目一睁,如两道冷电,右手迅疾如风,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咳……”事发突然,温宁一丝准备也无,江澄的指节越收越紧,竟真是想直接杀死自己。

“我是来救你的。”温宁挣扎着说道,见江澄神色冰冷,想他遭逢巨变,心下恨意狂涌,怕真是要杀了自己泄愤。温宁模模糊糊想道,若他真的杀了自己就能好过,倒也好了。

许是见他说完一句就认命般不再挣扎,也不求饶,又或是江澄心里尚有一丝希望,就放开了温宁,只是仍然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我背你出去。”温宁顾不得自己方才死里逃生,急忙背对着江澄蹲下,将自己的后背露给江澄,全无设防,他这个姿势让江澄放下心来,一字不发地伏在温宁背上,胳膊环住温宁的脖子,如果温宁心存欺骗,他八成就要勒折温宁的脖子。

他们一路疾行,温宁如同足下生风,想着背上背着江澄,心里竟不适时地涌出一丝甜蜜的欢喜。他们来到与魏无羡相见的地点,不料那里一人也无。

“公子怎没有等在此处?”他放下江澄,左右找寻了一下,心道:“难道公子信不过我,自己去救人了?不会啊,原本公子就该在此处等我的啊。”

金凌也替他四下寻人,一无所获,对他摇了摇头。温宁正回头要跟江澄商量,就见江澄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作什么骗我?是很有意思么?”


[澄宁] 如梦幻泡影(上)

可接上文;

私设排山倒海;

几乎无澄宁;

凌追出没;

穿话本子梗;

“海底(中?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出自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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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家此次召开仙门大会,既是为了联络各宗门之间的感情,也是为了考较各派弟子,给各位新人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听闻扶风俞家的新任家主俞风至是个人物,将中落几十年的俞家慢慢振兴起来,新近有了起色,蓝启仁有意见见这位,便也写了一封请柬叫人送过去。

蓝家小辈与江澄回来那日,正是临仙门大会操办的头一天晚上。几位重要宗派的宗主已入住云深不知处,蓝忘机自然也要带着魏无羡回来,几位小辈见了他俩都十分高兴,围着他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魏无羡笑眯眯地哪壶不开提哪壶:“最近还跟温宁夜猎吗?”

几个小辈互相看看,又看了看轻飘飘看过来的蓝忘机,全都噎住了。只听得后方有人轻笑一声,魏无羡寻声看去,是江澄。

“江宗主。”魏无羡笑着和他打招呼。

“魏公子。”江澄语调平平,眼角眉梢惯常的没有笑意,魏无羡似是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倒是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金凌,招招手唤他过去,金凌迟疑了一下,望了一眼江澄,见舅舅神色如常,才三五步快走过去。正巧蓝启仁遣人来找江澄议事,江澄便随着小仆去议事厅。

议事厅已坐了几位宗主,他抬眼一扫,没有眼生的,想必那位俞家主尚不在列。蓝启仁叫他们前来是为了最终敲定明日考较之事,因着江澄晚间方到,蓝启仁便又跟他细细阐释了一回。

其实考较弟子已是惯例,一般由各宗主主考,主要看小辈修行的成果,分文试和武试两种。文试主要是问学,又分为纸上和口头答题,这一部分不许围观,当然大家的兴头也不在这里,毕竟相比之下,武试要好看得多。

今年的武试,不再专门考较他们射箭和格斗,而是由浔阳洛家家主洛东湖开幻虚镜,让弟子入镜试炼,其实还是考较他们降妖除魔的本事,只是难度增加,事先不会知会,引导他们入镜之后,他们心中便要将镜中当作真的。幻虚镜中大千世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除了看他们修身的技艺,还看他们修心的本事,一旦沉溺其中,极有可能心神迷乱,不过外有各家主日夜护持,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江澄听了一番,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入幻虚镜试炼也不是首次,众人已驾轻就熟,只是这次,他知道金凌也要同蓝思追他们一道入镜,便多问了几句。

临别时,他问道:“护持的家主中,俞风至俞家主也算一位吗?”

蓝启仁知他担心什么,回道:“俞家今年也有小辈参加,但俞家主今年不负责护持。护持主要由我、曦臣、东湖、妙章、谦龄和你负责。”他口中几位,江澄都信得过,于是心下稍安,只静等天明了。

仙门大会首日上午,受邀的各大家族陆陆续续便已到齐,其中最受人瞩目当属扶风俞家。俞风至年纪不算大,长相很是严谨端正,他此次前来共带了五名弟子,其中有一位跟俞风至眉眼颇有几分肖似,是他的儿子俞政嘉。上午人员到齐之后,下午便是文试,跟往常一样,蓝启仁在晚宴中告知明日武试的规则与流程,晚宴之后,参试弟子便早早回房休息,养精蓄锐。

第二日清早,众弟子照例在饭堂吃早饭,依旧是包子和粥。不同以往的是,包子馅里加了几位佐料,就着粥喝下去就成了牵引的引子,很快,弟子们就觉得神思恍惚,倦怠异常,饭堂里就眨眼间就倒了个全部。其余人手飞快地撤去碗筷,将众弟子扶正,地板上符印隐隐而出。洛东湖取出幻虚镜,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镜中飞出众多金线,那些金线仿佛长了眼睛和手脚一般,一根根自己去寻一位弟子,绑在他的腕子上,片刻功夫,众弟子都已和幻虚镜牵引成功。

几位护持的家主也已就位,四散在众弟子周遭,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洛东湖双目大睁,咬破一口舌尖血,吐在幻虚镜顶上,霎那间镜中光华大胜,众家主心中明了,这是各位弟子已入镜了。镜中自是一番红尘,因缘际会,只看他们各人的修行。

蓝启仁这才问道:“不晓得今年东湖出的是什么题?”

洛东湖哈哈一笑,道:“今年这个题么,大家自小就熟的。”

“哦?”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哎,”洛东湖道,“是个话本子。”

各家主往那镜中瞧去,见正是暮春三月时节,入目的先是湖中一屿,林木葱茏,辗转到桥畔,望见一座小亭,上书“慕才亭”,亭中是一方小墓,江澄无需多思已知晓了,这是西湖!

“是《白蛇传》?”沈妙章问道。

“正是。”洛东湖道,“我不久前又翻到了这个话本子,觉得它很有趣呀。拿来做考题么,特别合适。应试的都是年轻小辈,考验他们一些有情有义的东西,方才符合他们的年纪嘛。”

众人都哑然失笑,不知洛东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自古情义最难决断,况且那青蛇白蛇行的是妖道,法海行的是灭妖的佛道,许仙沦落红尘中,七情六欲傍身,是凡俗之道,最最累人。这其中情欲纠葛,道义参杂,妄念丛生,对他们修道之人来说,显而险之又险。这东湖老儿上下嘴皮一张,说得轻松,自己师门的弟子哟,怕是要受苦了。

金凌不知投身在哪一位人物身上,他年纪尚小,心思单纯,虽然骄纵了些,却很重情义,江澄怕他吃亏,心念急转,分了一片神识去那镜中找寻金凌去了。

且说那镜中众人,投身为妖道的,都扼腕叹息,对镜自照,镜中皮相,袅袅婷婷,美艳异常,自己都要为之心驰神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不是没有道理。但身为妖道,属于邪魔外道,跟他们在现实中要除的凶尸是一个路数,要么自个拿刀抹了脖子,以身证道,要么寻一处洞府躲了,打坐清修,以求终有一日,修成正果。投为许仙的,也自知美人无福消受,当即收拾行李逃离杭州去,却不知冥冥之中,因缘已定,岂能逃得掉。最最悲惨是投为法海,守身守心,佛家的清修,比他们还要严苛,想俗世中种种快乐,却要守身自持,难矣。

不说各人被洛东湖的突发奇想折磨得焦头烂额,金凌方一睁眼,便大吃一惊,只见面前一个白衣女子,正默不作声地瞧着他。

“啊!”金凌大叫一声,“你是谁?”

这声音柔嫩嫩脆生生,分明是个女子!

金凌心中大骇,起身四顾,见桌角一方铜镜,忙取来照了,见镜中竟真映出一位女子的容颜。

他正呆滞间,突听身后那女子幽幽道:“小青,你是睡魔怔了么。”

——小青?

金凌回想起江澄路上和他提过武试的各种可能,其中最为让他咋舌的,便是幻虚镜一项。人入镜中,镜中之人便为自身,起初他只是觉得新鲜好玩,但此刻自己当真变作他人,这镜中一景一物,栩栩如生,眼前这女子,凤目圆睁,面上轻嗔,实在是有血有肉的一个真人,谁能说这镜中天地,不是一方真的天地呢。

金凌哀叹一声,心里怨道,洛东湖那个老头子,心思最为叵测,谁知道这回他要玩什么把戏。饶是叫他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到自己竟变成了话本子里的一位人物。

“你觉得,那许公子好不好?”

眼下金凌还在腹诽,洛东湖叫我投作了小青,无非是要我身死证道,或者清修得道。我干嘛非顺了他的意去!唉,倒不知蓝思追那小子投作了什么,他们姑苏蓝氏惯常一身白衣,莫不是变成白素贞,那才有趣。

“小青!”

——金凌!

“啊?!”金凌回转过来,方才仔细留神起面前的白素贞,见她容颜姝丽,美貌异常,不禁起了怜惜之心,想到她与许仙的惨淡结局,心道,那许仙有什么好,不如你自己一个逍遥快活。

“你还是不懂。”白素贞见他心不在焉,凄凄然道,“不知情的滋味。”

情的滋味么?

“情有什么好?”金凌不屑道——我有好兄弟!与他们一道,降妖除魔才叫快意!

他见白素贞仍蹙着双眉,又有些不忍,便道:“你若是喜欢许公子,去见他便是了。”

左右你尝过了苦楚,才晓得它压根没什么好处。

“当真。”白素贞面上一片薄红,自去写一份小笺,回复许仙的游湖之约。

明月当头,许仙伴在白素贞在中舱坐着,你侬我侬,说些卿卿我我的情话。金凌无心听这个,就跟着船夫坐在船尾。他满腹忧思,不知怎么解洛东湖这道难题。风声四起,低低絮语夹杂不清,小船摇荡,叫他也跟着心神恍惚,只听着一把娇羞无限的嗓音断断续续道:“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金凌往那湖心瞧,清冷一抹弯月浮在水中,四下里静得出奇,连那船夫也歪坐一旁,困得头一点一点,已然睡熟。远处灯火零星,在黑压压的夜色中尤似空中灯,空中灯又映在水里,水波一晃,就晕成了昏黄的一片。

中舱的帘子放了下来,蓝布帘子被风吹起一个角,送来熏暖的香风,絮语已变作参杂着痛苦与欢愉的低吟。

金凌虽仍低头瞧着湖心月,心里却已被这若有若无的声音撩拨得面红耳赤,焦躁难当。他极力稳住心神,集中念力去想蓝思追教他的净心口诀。

蓝思追是怎么跟他说那口诀来着?

他闭上眼睛,放佛瞧见蓝思追踏着月色走到他跟前来,依旧身着蓝家一贯的白色校服,额上依旧佩戴着一条一指宽的卷云纹抹额,依旧是缓带轻飘,仙气斐然。

像要抬头仰望的高岭之花。

金凌却只想把他拖到泥土里去,和他一起,零落成泥碾作尘,直叫人再分不出你我。

蓝思追的唇一开一合,笑意盈然,正教他念着口诀,金凌心内尤如烈焰焚烧,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一把拉过蓝思追的手腕,将他圈在身下,蓝思追却也没有反抗,依旧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却是和往常看他的目光不同,眼角眉梢皆是令人难以自持的殊色。

“思追。”金凌哑着嗓子唤道。

却见蓝思追取下抹额,侧身在金凌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继而闭着眼睛颤抖着吻在金凌的腕骨上。

“阿凌。”

金凌的神智已然昏聩,正要埋首去他颈项间。忽然狂风大作,波涛乍起,一个巨浪向小船扑将过来。“思追!”

茫茫天地间波涛滚滚,哪里还有蓝思追。

倾盆大雨中,只见白素贞面色凄惶,那许仙往法海身侧一躲,叫道:“你是妖!我是断然不会跟你走的!”

法海取出金钵,金凌知道,自此以后,白素贞便要永镇雷峰塔下了!

白素贞面上水光一片,不知是雨是泪,她朝金凌看过来,眼中是死灰一片。

“小青。”

——阿凌。

“我悔不该,痴心错付!百无一用是情深,如今方才明了,你说的那句情有什么好。”

——阿凌。

风摧雨折,曾经轻如云烟的白衣重如千钧,贴在身上,再也飘荡不起来。下摆和泥污混杂一处,当真是难辨你我。

她与金凌眼中那个白衣人合而为一,金凌心中大恸。

若是思追如此……若是思追如此,我定将那人千刀万剐,叫他受生生世世罪!

杀意如烈火燎原,金凌眼中猩红一片,满腔仇恨无处发泄,见天上地下,雨幕便成血幕,耳畔是嘶吼鸣叫,目光所见,都是伏尸。

他已然要入魔。

“金凌!”

一声断喝尤如当头一棒,金凌只见有人撕开那血幕朝他急跑过来,紧接着就人事不知了。










[澄宁] 现代小段子1

私设如山;

看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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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同学在今天提议大家一起去吃什么的时候,一反常态地放弃了他煎饼烤串小火锅密集的后巷,选择请客去吃麦当劳。

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他的几位好基友打完球赛已经浑身臭汗,只想找个凉快地方大快朵颐,立刻就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地涌进了学校东门对面的麦当劳。

进门几位就因汹涌而来的凉气打了个激灵。

“哇,爽!”金子轩感慨一声,见前面有收银的两个窗口都排了四五个人,室内空位也所剩不多,就说道:“温宁来点餐,其他人去找位置。”

几个人吩咐温宁随便点,记得来点冷的凉的就成。

金子轩跟温宁随便找了一队排好,见他额头还在冒汗,问道:“进来了还这么热?”

温宁“唔”了一声,“我好出汗。”他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前方收银,叹了口气,“人还挺多。欸?你怎么不先去坐?”

金子轩见对方没get到他的仗义,心痛道:“你一个人拿得完么倒是?”

对哦!

温宁扬眉一笑:“谢啦。”

金子轩糊了一把他的脑门,又嫌弃糊了一手汗,忙在温宁外衫上蹭来蹭去,就听得一个冷泠泠的声音在前方插进来,“欢迎光临,客人这边点餐。”

这声音入耳冷得让金子轩又打了一个激灵……

但是?好熟悉……

他朝前方一看,果不其然,新来窗口的那个收银正是江澄!

趁前面排队的还没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窜到江澄对面,“嗨!江澄!”

“嗯。”江澄点了下头就算打了个招呼。

“你在这打工?”

“嗯。”

“真是巧了,我们刚打完球,温宁说要来这吃,没想到碰到你了。”

“就你们俩?”江澄扫了温宁一眼。

“哪能,还有无羡他们找位置坐去了。”

被点名的温宁从听到江澄的声音那一刻就犹如一把小锤在心上咚咚咚敲个不停,见江澄目光瞥过来,急忙从一开始排的那一队走过来,强装镇定地和江澄打了个招呼:“嗨。”

“要点些什么?”江澄看着他问道。

啊啊啊,他在看我。温宁强行令自己挣脱了江澄的视线,朝他头上的菜单栏看去,报了几个套餐,又点了几个单品,余光不自觉地瞟到江澄低头在操作键盘上下单,自己跟他离得好近啊,近到能看他低垂的眼睫,妈妈啊,他的睫毛好长……

“嗯?”

“嗯?”见江澄盯着他,温宁不由自主地也顺着他回了句嗯。

“我是问,还要别的什么吗?”

“不,不要了。”

“好的,”江澄报了钱数,又飞快地找零,跟后台要货,旋即跟温宁说道:“请这边等餐。”

温宁和金子轩站在一旁等待领餐,金子轩说什么他是一句也没法往心里去了,只是伸手到外衫口袋里,把江澄刚刚找零的十元整币紧紧地攥着。


[澄宁] 施恩不望报(下)

墙咚*2;

不仅啰嗦,而且文废;

依旧私设多;

依旧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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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带着江澄站稳。刚才的一番动作,让他额边的一络碎发飘到眼前,温宁便跟着眨了一下眼睛。江澄只见温宁长睫一合一展,深褐色的瞳仁光华流转,全是他自己的影子。鬼使神差一般,他就伸手将那一络碎发帮温宁别了上去。

刹那,两个人都同时在心内倒抽一口凉气。

“江……江江”温宁语无伦次,听得耳边“嘎吱”一声,原是那巨蟒将口中箭杆齐齐咬断,冲着他俩疾行过来。

温宁率先跳下高石,冲着江澄大声说道:“江宗主,我来对付它。你去看看金凌他们!”说着尸纹暴涨,一路从脖颈攀升至脸颊,一双眼睛血色翻涌,刚才的温润少年彷佛只是眼前一花,转瞬变做嗜血修罗。他提起重拳便往巨蟒柔软的腹部上招呼过去。蟒蛇吃痛,跟着温宁追赶过来。

江澄看着温宁将蟒蛇引开,轻哼一声,抽出紫电,长鞭一甩,缠在尚牢牢插在巨蟒身上的三毒上,紧接着借力飞出,踩在蛇身上,又反手扯起紫电,将三毒拔出,溅起一篷红血。

巨蟒知是遇到劲敌,也不敢左右分心,又或许已恼得发狂,只一个劲儿冲温宁咬去。江澄趁机一路奔行至蛇七寸,对准将三毒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番搏斗下来,两人虽都未受重伤,但确实也是历经险境,尤其是江澄,差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自知又被温宁救了一次,倒也不故作扭捏,走到温宁跟前,说道:“你又救我一命,谢谢你。”

闻言,温宁眼睛里的血色骤然消退,尸纹也慢慢蛰伏回脖颈,他讶异于江澄的态度,却也因此而感到高兴,便笑着说道:“也……谢谢江宗主,施以援手。”

他更多的感谢不能宣之于口,比如谢谢你,愿意和我协同作战。以及,谢谢你,没有弃我而去。

“嗯。”江澄点了点头,也未多言,便转身走了。温宁知他是去寻金凌,虽然自己也着急,却依旧想在原地等一会,待江澄走远之后,自己再跟上。却见江澄走了七八步之后,回头看他,问道:“你不来?”

温宁一愣,疑心自己听错了。江澄见他毫无动作,只一双眼睛怔怔瞧着自己,温温润润,迷迷糊糊,不禁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来,温宁?”温宁这才如梦初醒,惊觉江澄真的是邀他同行,忙提步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只顺着金凌他们沿途刻的标记,寻到了前面一个集镇上,守在路口的蓝思追先是望见温宁,笑逐颜开,正要奔到他跟前,又望见跟在温宁身后慢慢走出来的江澄,脸色阴晴莫辨。蓝思追直觉不好,跟着江澄行完礼,忙拉住温宁在前面带路。

“小叔叔,”蓝思追偷偷问道,“你怎么会跟江宗主一道?”

温宁也跟他低声道:“路上遇见的,就,就一起来了。”

“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温宁连连摆手,“今天的江澄特别友好,”他又想起江澄神情专注地帮他撩起耳边碎发,手指拂过他额际,那种脉脉温情,只叫他感觉一股麻麻的滋味从头上窜至脚底,面上就轰然烧了起来,他拍拍脸,若有所思地说道:“该不是病了吧,所以没有力气发脾气……”

“哦?”蓝思追煞有介事地悄声问道,“什么病能让一个人变得很友好?”

他俩虽然走在前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话语却是一字不落地落在江澄的耳中,江澄的面上还带着惯有的冷冷笑意,心中早已把温宁翻来覆去抽了个痛快。

我就是有病才会对你友好!

“我也不太清楚,”温宁又把今日的江澄细细回想了一番,倒也没觉得他像身体不适的样子,“也许是……”

他刚要接着说,就听蓝思追道,“江宗主若真是身体不适也不打紧,正好我们歇在医馆,可以叫何大夫帮忙看看。”说着三人已走到何氏医馆的门前,蓝思追打起门帘,就见几个受伤的蓝家小辈坐在一边,金凌正背对着他们跟旁边一个人学着包扎。

“阿凌。”江澄出声喊道。

金凌一回头,“舅舅!”他身旁的那个人也跟着回过头来。是一个姿容秀丽的女子,赏心悦目得漂亮,尤其是一双江南人的剪水秋瞳,视之有情。

“这是何大夫。”蓝思追替他们相互引见,“这是我们家长辈。”

“何大夫,”江澄颔首,他不想用真名,就随口道:“在下连澄。”他瞥了一眼温宁,抢在温宁之前替他说道,“这位是连宁。”

温宁:……

除了几位当事人,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江澄竟然让温宁和他一个姓!那他们俩岂不是一家人了么!

何大夫点一点头,落落大方地回道:“两位好,我叫何田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金凌脱口而出。“哎,正是,”何田田点头,“我娘就会这一句诗,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她言谈诙谐,性情率真,几句话便让人放松下来,尤其是温宁,竟与她聊得投机。

“没想到连公子也懂医术。”何田田颇为惊讶。温宁赧然,“哪里,是家姐精通医术,我也只跟着略知一二。”

“连公子略知一二,就有如此见地,那令姐的医术定是了得,若有机会,田田真想与她请教一番。”何田田言语真挚,而温宁面孔煞白,他喃喃道:“怕是不行了。”言语如刀,撕开温宁血淋淋的过往。这世上哪里还有温情,温情早已在金麟台上被挫骨扬灰了。何田田见他面色不对,忙岔开话题道:“今个是端午,我这里别的准备不多,倒是有粽子,几位要不要吃?”

几个小辈早已是饥肠辘辘,一听有粽子,都打起精神来。

“几位要吃什么馅的?”何田田瞧着这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道。

“鲜肉!”

“蜜枣!”

“咸蛋黄!”

……几个小辈蹦跶着随何田田往后厨去了,江澄见刚才温宁还与何田田谈笑风生,这会竟默默立在墙角,神色怔忪。他没听二人讲话,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情不自禁问道:“你刚才不是还和何大夫有说有笑,现在这是怎么了?”

温宁抬眼,江澄只见他眼中血色一片,正是发狂的前兆,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他一把抓住温宁,想在他丧失心智之前把人带到外面,总之离金凌他们越远越好。

江澄拖着温宁来到无人的后巷,一把把他推在墙上,紧接着抽出紫电,化作长鞭,将温宁紧紧缚了,厉声问道:“你要发什么疯!”

温宁似是被他问傻了,只红着眼睛,怔怔盯着江澄不发一言。江澄等了一会,见温宁毫无动作,快步上前,扯下温宁的衣领,见尸纹如细浪,安静蛰伏在脖颈处,心下松了口气,正要问温宁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手背一凉,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腕子滑落。他难以置信地朝温宁看去,见温宁眼眶中竟已蓄满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那砸在他手背上的水珠,正是温宁的眼泪。

“你竟还会流泪……”

若会流泪,自是知道心痛。而温宁,着实明白了心痛的滋味!他想到那日金麟台上,温情身死,而江澄不正是那冷眼旁观的看客之一。但江澄的亲姐,却又因为自己家破人亡,他的外甥金凌,也因为自己痛失双亲。他与江澄之间,隔的不是万水千山,是比万水千山更加难以跨越的血海深仇。终其一生,他也难再走近江澄一步了。

更可笑的是,他的一生,早已无声无息地湮灭于穷奇道中。

“对不起……”温宁一边说着,泪水扑簌着滚落。

江澄心中竟也疼得一抽,他松了温宁的衣领,撤了紫电,温宁便站也站不住,顺着墙根跪倒下来,他没有在看江澄,他也没有办法再看江澄。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似乎要将多年来心中压抑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他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就擦了擦眼睛,又糊了一把脸,正要站起来,腿脚的一阵酸痛又让他跪了回去。

“起来。”江澄把手伸给他。

温宁大吃一惊,“你……你没有走……”

“你心绪不稳,我怕你会发狂杀人。”江澄冷冷地说道,“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起来。”

两人回到医馆的时候,众人正吃得开心。何田田见他俩回来了,也没有多问,只说:“要不要喝雄黄酒?”

江澄正心口发闷,听说有酒喝,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便拿了一盅,去了院落的天井下独饮。温宁吃不得喝不得,心里也很闷,便跟何田田说了一声,去镇子上走走。

镇子上灯已经点起来了,红纱灯悬在屋檐下,灯下落了一片温柔的红,细细长长的巷子蜿蜿蜒蜒,曲曲折折,像走不出的前生旧梦。

有一户人家在屋檐下吊了一只走马灯,走马灯转出人、车、马的影子,温宁便站在门口细细地看,模模糊糊能听到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是人世间的温情。他叹了口气,决定将心思收敛,正如昨日种种,皆已死在昨日。今日的温宁,是新的温宁。他正要往回走,见那窄巷中走出一个身影。

是江澄。

却又是他没见过的江澄的样子。

温宁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因为江澄看上去如同往日,依旧一身紫衣,依旧是见了他就舒展不开的眉目。

“江宗主。”温宁刚要和他搭话,就见江澄快走几步,来到他跟前,目光灼灼。

他想了想,似乎没再做什么事惹得江澄不快活,又闻到江澄身上清淡的酒气,料想江澄喝醉了。因着蓝忘机的缘故,他一向对醉酒的人悚得慌,就磕磕巴巴地说道:“江,江……”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江澄一把抵在墙上,旋转的走马灯在江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与影。温宁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觉得背后一凉,紧接着江澄的唇就过来,温柔地吻着他。

温宁脑中轰鸣大作,似是戏台子开场,锣啊鼓啊筝啊弦啊响成了一片,又似谁掀翻了颜料板,红啊绿啊紫啊黄啊,泼在了他的眼前。

察觉到温宁的木然,江澄与他分开些许,说道:“看我。”温宁便怔怔地看着江澄,江澄见他眼中全是自己的影子,这才满意了,又倾身吻了上去。

饶是温宁刚才被震惊了,此刻也反应过来江澄在做什么。就算他生前没有亲过别人,也明明白白地晓得,这种事是要亲密的人才能做的。若不是亲密的人,那就是……

温宁推开江澄,生气地说道:“江澄,我不是你拿来发泄的对象。”

江澄原被他推开有些不解,听他如此说,却笑道:“你以为我将你当作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温宁深吸一口气,极力要将心头上一股酸涩吞咽回去,他刚要走,又被江澄拉住,抱在怀里。温宁刚要挣扎,江澄的怀抱却越收越紧,又听江澄在他耳边安抚道:“你不喜欢我亲你,我不亲便是。你让我抱一会,成么……”

温宁招架不住如此温言软语的江澄,就算他此刻尤如身在冷水之中,江澄诉的每一句情衷都如小针,一针一针扎在他的心坎上,他也没办法再推开这样的江澄。

“……我在想,我们初相遇的时候,我是不是就有点喜欢你,要不然怎么能对你放下戒心……”

——江澄怕是对自己一次也没有放下过戒心吧。

“你很好,我说什么你都听,答应我的事,你也都做到了,我应该仗着自己的身份,让你做点更过分的事……”

——江澄对自己说过的最多的话,恐怕就是“滚开!”而自己,倒似乎也都做到了。

“让你记我记得更深刻一些,而不是把我当成你遇见的其他人……转眼就忘掉。”

——你哪里还需要做些别的事让别人记住,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别人也能记在心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江澄委屈地抱怨道,“你也不让我找到你……”

——江澄是以什么样子在说这样的话?

温宁一动不动地静静听着,强迫自己把自己想象成江澄的意中人,这时候,应该也伸出手去,怀抱江澄。

感到温宁也圈住了自己,江澄开心地在温宁耳际蹭了蹭,说道:“我喜欢你啊,连祁。”

——啊,原来他喜欢的人,竟是连祁。

第二天一早,众人打点行装,准备踏上归程。

金凌见江澄神色疲倦,捏着眉心,问道:“舅舅,你怎么了?”

“无事,”江澄说道,“许是昨天多喝了酒,头有些疼。”

蓝思追与温宁站在对面,他瞧着金凌一脸关切模样,笑着对温宁说道:“还没见金小公子这么担心过谁,他与江宗主感情真好。”温宁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恰逢江澄也冲他们看来。彼此目光相交,温宁冲江澄点了点头,江澄也不冷不热地回礼。

“小叔叔,”蓝思追兴致勃勃地问道,“蓝家不日要举办仙门大会,江宗主和金凌与我们一道回蓝家。小叔叔要不要与我们同行一程?”

温宁笑着摇了摇头,“就在此处分手罢,说不定不久就又见面了。”

“啊,”蓝思追有点失望,“我瞧着江宗主对小叔叔也不再恶言相向,还想着你们再多相处。”

温宁揉了揉蓝思追的头发,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如何能说,自己已领教过了江澄的温柔,江澄的冷漠他如今是一点也受不了啦。

施恩不望报-完结。

写在完结之后

1.情感进程还是被我写得太快了哈哈哈,但限于篇幅,就让江江飞快地喜欢连祁了。其实只是想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江澄不带怨怼的与温宁相处,他会不会可能喜欢温宁,毕竟温柔又帅气的男孩纸谁不喜欢!

2.本来给何田田设想了很多戏,但是就想先停在此处,因为感觉自己文笔太渣,再写要崩(难道不是已经崩了吗!)

3.抱歉没能开上车,希望还有以后的话能让他俩一起开个车。

4.感谢看文的小伙伴们。不管怎么样,我终于完结了一篇文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