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囧有神君

[澄宁] 恩怨不分明(中-下)

私设成山;死逻辑君;

有感情没剧情;

精分江宗主上线;

——————————————————————————

这一场大战酣畅淋漓,对手虽然难缠又恶心,但对江澄而言,却正好出他心头闷气。他毫无顾忌地挥发自己的灵力,那几个纸片人只堪堪触到他的剑尖,便被强大的力量碾压为齑粉。

宋西嘉对于自己的损兵折将一点不在意,他只是目光专注地看江澄的剑招,在心里暗自推断他的走势和运功。灵力到一定境界,飞花落叶皆可化为武器,心念一动便作剑气横生。

一招一式都叫人估摸不到,才真正做到了无中生有。

但江澄显然还未及此中境界。

在他将宋西嘉不知第几波纸片人打散之后,宋西嘉眯了眯眼睛,化出一把冰霜长剑来,没给江澄片刻喘息的功夫,攻势凌厉,杀招迅疾。

两剑相交,在空中激出一道耀目白光。宋西嘉催动灵力,长剑如同灵蛇游走。

他已看出江澄修的是至刚至阳那一派,剑势大开大合,气度森严,是明明白白修仙正道的路子。他便至软至柔,长剑本是坚硬无比,但冰霜却为水所凝,水是没有筋骨的,所以这一把冰霜剑是难得的宝器,且阴且阳,亦刚亦柔。

江澄皱了皱眉头,他觉得宋西嘉很“缠人”。

剑势黏连,灵力阻滞,叫他有一种施展不开的感觉,好像前后左右都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

宋西嘉看出江澄的不适,勾出个笑来,“江宗主和我对战了这么久,修为真是了得啊。”

任何人都能听出他语中的嘲弄与讥讽,“话说云梦江氏一族立派悠久,门徒众多,几经摧折又浴火重生……”他轻笑两声,“我听闻江宗主当时大义灭亲,不惜舍弃自己的好友兄弟,以证正道……”

他这一番旧事重提,无异于在揭江澄心上疮疤。

几多鲜血淋漓,却叫江澄咬牙坚持过去,只做没有听到。

宋西嘉见江澄不为所动,挑了挑眉,接着说道:“江宗主心性坚忍,西嘉很是佩服。对朋友你是割袍断义,那对心上人呢?”

“噗……”江澄被激得吐出一口血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江宗主不明白吗?”宋西嘉见江澄吐血,冰霜剑光华大放,继续激江澄道, “我看你们二人朝夕相处,赏月观星,很是惬意呢。江宗主为了他,血海深仇都能弃之不顾……”

“我没有……”江澄似是怔住了,喃喃自语道。

“将他的尸首带回云梦……”

“不……”

“派遣门徒为他在八荒六合遍寻灵药……”

“别说了……”江澄双眼通红,目眦欲裂。

“更是不惜损耗灵力,强行冰封他的尸首,禁锢他的魂魄……”

江澄心内已是痛极。

他不愿承认的,他不想面对的,他渴求的正是他畏惧的。

忽然一双手覆在他耳边,将宋西嘉如刀的言语都隔断了,他的后背跌入到一个温柔的怀抱里,似沉醉如昨日的好梦。

梦中是有人和他月下对饮,梦中是有人和他松间舞剑,梦中是有人的眼睛亮若星海,梦中是他一日傍晚回来,看见那人睡在院中的凉椅上,一手覆眼,一手自然垂落,衬着深色的衣袖,好似白玉颜色。

他怕惊醒那人,小心走过去,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慢慢地靠近,目光落在那人遮住眼睛的手腕上,往下,是形状姣好的嘴唇。

鬼使神差地,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拇指轻柔地触碰那人的唇角,一点一点,等他回过神来,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咫尺,只要他再靠近一点……他倾身上去,那人却将胳膊收起,露出一双惺忪睡眼,“咦你都回来了?”

他的拇指不留痕迹地在那人唇上一抹而过,“真行,睡觉都不耽误你流口水……”

“什么!”

他掩去心底莫名的怅然若失,只笑着看那人面色通红地去抹并不存在的口水。

“阿宁……”

宋西嘉看准这一点,冰霜剑抖落无数分··身,聚成一场浩大的剑阵,势必要将江澄斩落在此!

江澄眼中茫茫然只能看见漫天的冰霜剑簇拥着当中一把寒气凛凛的主剑势不可挡地冲他袭来,捂住他耳朵的那双手撤去了,他眼前身影一闪,有人为他挡住了这冲天剑阵。

冰霜剑遇到阻力,纷纷摧折化为冰屑落地,霎时间竟如冬日落雪,在地上覆了薄薄一层。

他身前的人灵力大挫,禁不住跪了下来。江澄如同大梦初醒,一把掰过那人的身子,依旧是梦中的面庞,只是脸上已爬满了可怖尸纹,眼中也不再是黑夜中的耀目星光,而是杀气沸腾的血红颜色。

只是那双令人望之发抖的眼睛一看见到他,凌人的煞气竟悉数退去,变作温柔眉目。那人受了重创,却磕磕巴巴地问:“江,咳……江宗主你没事吧?”

江澄胸中一片滚烫,将身前的人紧紧拥住怀中。

温宁被他一把抱住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贪恋此刻的怀抱,但十分担心江澄的反常,便想轻轻挣脱开来,问道:“你怎么了?”不料,江澄将怀抱收得更紧,顾不得前方还有顾西嘉虎视眈眈,只顾得上眼前之人,生死不论,却还在他的怀中。

奇怪的是,顾西嘉倒也没有趁人之危,只瞧着他俩,嗤笑道:“江宗主好兴致,大敌当前,还有心情风花雪月。”

江澄置若罔闻般又抱了温宁片刻才与他分开,指尖颤抖着去摸他的脸。温宁只觉得江澄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竟比刚才的重击还要令他疼上几分。江澄俯身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再留下我……”说完这句,他便把温宁护在身上,重新执剑站在宋西嘉面前。

先前一番言语蛊惑本已奏效,迷乱了江澄的心智,可看见温宁为他挡剑竟让江澄清醒振作起来,整个人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是比先前更无法撼动的存在。

宋西嘉也没有气馁,他只喃喃说了一句:“若是你们都可以走到一起,那……”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叹口气道,“今日是开封的日子,本来搭出这个结界是为了不想过多牵扯,也是我的一片好心。偏生叫你们遇见了阮家小公子,又偏生叫你们今日上山遇着了我。”

“我本无意与江家为敌,如今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江宗主名门之后,灵力深厚,以你的鲜血作引,想必它们是极喜欢的。”

说完,他一跃而起,在半空中盘腿而坐,单手捏诀,大喝一声:“破!”将冰霜剑向上掷去。

只听哗啦哗啦一片破碎之声,陡然间,阳光避入云中,红霞涌动,在阮宅上方翻腾不休。

阴风四起,江澄与温宁一看,他二人正站在大片鲜血之中,正是那日阮家被屠的惨象。不同的是,他们如今所在的这片地方,整整齐齐列着一排一排的死尸,脸色青白,毫无人色,只翻出一双白眼珠紧盯前方。

“你……”江澄心中惊骇不已,“你如何会炼铸凶尸!”



[澄宁] 恩怨不分明 (中-中)

不太好看;

私设成山;没有逻辑;

献给还在坑里的两位小天使,将就一看;

也许缘更;

——————————————————————————

宋嘉西出了巷口见宋昭正在灯下等他,心内就软成了一汪水。他敛去周身寒气,只做出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来问宋昭:“哥哥怎么没睡?”

宋昭也已经看见了他,便弯弯眉眼,笑着说:“我看你太久没回,有些担心。”

他这一句话说得宋嘉西心情大好,忍不住撒娇般扯住宋昭的衣袖。宋昭想揉揉他的脑袋,伸出去的手却停在半空中。

瞬间脑海中一片空茫茫,这片刻一过,整个人又清醒过来,瞧宋嘉西一双圆润的眼睛澄澈无暇,仍期待似地看着自己,熟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哥哥可要一直待我这般好。”宋嘉西眨了眨眼睛说道。

“嗯?”宋昭有些疑惑,嘉西是自己的弟弟,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自然会一直对他好。

但是嘉西只抿了抿唇,不再说了。宋昭料想可能是自己大病初愈,让这孩子有些担心,便似宽慰般说道:“哥哥自然会一直待你好。”

这一句话说完,仿佛有什么东西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实处,但宋昭的心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随即嘉西展露的笑颜便让这一丝莫名的情绪冲淡去了。

江澄抱着温宁回来时,大夫前脚刚迈出客栈大门。

得,又来一病人。

大夫正要把脚收回来,就见江澄冲他摇摇头,“他的伤,你治不了。”

俞风城本来守在阮夕床前,听见他二人回来了,忙去瞧温宁的情况。

温宁的衣裳被他爆裂的杀意扯得破破烂烂,如今身上正罩着江澄的外衫。俞风城顾不得咋舌,只在他身上来回摸索,江澄揉了揉眉心,问道:“你找什么?”

“伤口呢?”

江澄往温宁心口处一指,一处破洞显露出来,伤口表层覆着一层白霜。

俞风城伸手沾了些许白霜,手指一捻,化为无形。他心下有了计较,要赶江澄出去。

“你是大夫?”江澄讶异道。

“我不是大夫,我是大夫我还会给阮夕请大夫吗?”俞风城嫌弃地瞅了江澄一眼,继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不会治人,修补凶尸这种旁门左道倒是了解一点,不然我爹怎么说我杂学兼收呢。”

俞老爷分明是骂他不务正业,到他嘴里就成了杂学兼收。俞风城一向善于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他毕竟也是正经门派出身,料想不会在治病救人这种事上玩笑。

何况,温宁也不会再死一次了。

让他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

只是江澄仍旧将信将疑,他瞧床上的温宁双目紧闭,好似温柔沉眠,丝毫不见痛苦神色,不知为何自己却心下一痛。这一缕陌生情愫不知从何而生,着实恼人,江澄心中烦乱,便出去了。

这一夜不长不短,江澄虽然有些困倦,却无法安眠,只觉得自己在楼下坐了不久,就见俞风城打着哈欠下楼来。

俞风城扯了条凳子坐下,支着脑袋瞅着江澄。

他的目光似打探,似窥测,似期待,还有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江澄避无可避,说道:“有话你就说。”

“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俞风城奇道:“你知道我忙活了整宿没睡,刚从楼上下来,你不问我?”

江澄沉默片刻,憋出两个字来,“……困吗?”

……

俞风城哀叹一声,不知江澄是真的漠不关心还是抹不开面子,直说道:“幸得我妙手回春,马上便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凶尸。”

闻言,江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只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俞风城左等右等,见江澄也不搭理自己,顿觉气闷,刚要起身,却听对方说:“我想再去一趟阮家。”

俞风城在楼上为温宁修补,他在楼下坐着的这会功夫,已将阮家现有的线索又重新梳理了一遍。阮夕告诉他们阮家只是温家无关紧要的依附,自温家覆灭而避世到石斛峰,与其他门派素无纷争,却遭此横祸,的确叫人匪夷所思。

依阮夕言,他兄长被掳,对方若是为了寻仇,屠尽阮家满门,怎么会留下活口?若不是为了寻仇,且单留下了阮朝,那根源便要从阮朝身上找。 

那阮夕是对他们有所隐瞒,还是他真的一无所知?另外阮家被布下结界,将灭门的痕迹一概抹去了。对方不知阮夕未死,用这一招掩人耳目也算说得过去。江澄思索了一番,决定再赴阮家查访,看看能否找出蛛丝马迹。

江澄策马到了阮家门口时,天光大亮。这偌大的一片宅子寂静无声,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即便沐浴在这敞亮的天光之中,依旧叫人不自觉遍体生寒。

但是江澄孤身一人,单手执剑,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只因他经历过太多可怕的事,也见过太多的杀戮和鲜血。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周身都覆着坚硬的鳞甲,刀枪不入,除了少数的人事,对其他皆可冷眼旁观。

他生命中唯一的紧要,便是顾好金凌。

一阵风过,树叶簌簌作响,如同有人絮絮低语,起先只是游丝一般,慢慢地声音就高了起来。

江澄环顾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却似无数的目光在暗地里注视自己,如芒在背。

无数的嘴巴开开合合,蹦出的语言在自己四周嗡鸣,却听不真切。

有形的声,无形的影,交错重叠,似要将他困在其中。

江澄急忙稳住心神。

他闭上眼睛,聚气凝神,却感觉迫人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三毒也感知到这股外来威胁,不住抖动,似要破鞘而出。

——拔剑而出。

神兵铮然长鸣,江澄双目圆睁,将一股气力灌注在三毒上,刹那间流光一闪,长剑横扫,将那无形的威压生生逼退了几分。

“好俊的身手!”

前方台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眉毛细长,斜飞入鬓,本是冷厉的相貌,却偏偏生了一双圆润的眼睛,平添了几分天真无邪。

凭他的声音,江澄当即辨认出他是昨夜的蒙面人。

“阁下究竟是何人?”

“我姓宋,名叫嘉西。江宗主,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啦。”宋嘉西站起身来,与江澄平视,“咱们两个总避免不了要打一架是不是?”

他言语轻松,似是压根没把江澄放在心上。

江澄不由生出几分怒意,他本来就对这人无甚好感,如今看来一战在所难免,正好叫他出出心头这股闷气。

不料,宋嘉西没有拔剑,却伸手往怀中掏出了一把纸片人往地上一扔。那些个纸片人摇摇摆摆,沾到地上似是汲取了生气,一个个鼓胀起来,撑起四肢和脑袋,只是宋嘉西偷懒,没有精描细绘,草草几笔给他们添上五官,因此一个个形容丑陋,甚是怪异。

几个纸片人站稳之后,宋嘉西在他们身上挨个点了一下,替他们化出一把把冰霜小剑,然后冲江澄莞尔一笑,“让他们几个先陪江宗主玩一玩,也不能太不够看不是?”


[澄宁] 恩怨不分明(中-上?)

私设如山;逻辑已死;

剧情不够;感情来凑;

可能有一点啰嗦,一点矫情,请不要介意地包容我(谁要包容你!欢迎提意见!)。

——————————————————————————

入夜之后,小镇一片寂静。

温宁不用睡觉,就睁着眼睛盯着床帐,万籁俱静,静到他几乎可以听到一墙之隔的江澄绵长的气息。

外面白铁色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落下来。

如果温宁不是醒着,一定听不到屋顶上传来的轻微的“咯噔”声。他身形迅疾如电,跳出窗,一个翻身上了屋顶,茫茫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温宁略微迟疑一下,拔腿追了上去。前面的身影很快,温宁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快的人,让他也不自禁加快速度,两边的楼阁飞似地往后退去,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凝在前面那个身影上。

“喂,你追着我做什么?”

这个人停下来,对着温宁嚷道。他蒙着面,声音很年轻,透着青年人特有的快活劲和不耐烦。他走了这么久,走得这样快,还背着一个人,却气息如常。

温宁没有和他废话,伸手就去夺他背上的人。

“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来打架,你脾气怎么这么坏?”蒙面客话中带着笑意,却在手中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来。剑气如霜,铺面而来更是冷如冰雪。

温宁不想与他缠斗,只想快些将阮夕救下来。阮家一家都快被屠尽了,这个人趁夜前来偷偷摸摸将阮夕迷晕带走,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温宁只能触得着这个人的剑光,他连阮夕的一片衣角也摸不到。此刻不由得发急,心中杀意翻腾,眼睛转瞬变作血红颜色。尸纹嗅到主人的杀气都活泛过来,如有了生命一般贪婪地汲取温宁的怒火,愉快地从他苍白的脖颈舒展身姿,一路攀爬、绽放,在温宁的眼角绘出诡异的纹样,恰似开成的绯红的花簇。

妖娆又不详。

一般人见到温宁这个样子不是吓得目瞪口呆,也是肝胆欲碎了。但是蒙面客的眼睛陡然却亮了起来,颇有玩味地看着温宁浑身怒气暴涨,衣裳边缘已尽数裂成碎片,一缕一缕垂落在风中。

“你竟是鬼将军温宁!”

“魏婴真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趁手的兵器。只是要我说,他但凡再有脑子一点,就该剥夺了你的心智,让你全然属于他才对,哪里还让你有闲情在这缠我?”

“不过,若你真的心智全无,又和一般的凶尸有什么两样?这可真是难办了。”

他一边与温宁打斗,还能一边自顾自与温宁搭话。他知道温宁不想伤害阮夕,就次次将阮夕往温宁的杀招上送。温宁拼尽全力维护的那一丝心神忙将灵力收回来,奔涌的灵力猛然回溯,激得他身上一痛,动作也慢了一拍。

蒙面客瞅准温宁的破绽,长剑一抖,竟凭空生出好多细小水珠,霎时间,诸多细小水珠凝成一根尖头冰锥,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势不可挡地冲温宁飞过来。

绕是温宁已经身死,叫这冰锥当胸穿过,带出纷飞的黑色血肉碎屑,身上登时破了一个小洞,仿佛又经历了一番死去活来的痛苦。整个人由内而外如被冰水浇筑一样,动也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面客靠近过来。

这个人仔仔细细地瞧着他,一边在指尖汇聚水汽凝出一根小冰针,一边凑近温宁耳语道。

“你已经死了,何必还这样强撑着?”

“阮夕阮朝这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管他们做什么?”

“温宁,你不累吗?”

“魏婴将你的灵魂困在此世,叫你不能投胎,不入轮回,生生世世困着你,绑着你,束着你,叫你尝不到人世滋味,你不恨他吗?”

他的声音又压抑又幽微,他的眼睛又深沉又蛊惑。

让人迷惑,心动,心醉……

“温宁!”

蒙面客狠狠瞪了来人一眼,飞快地将小冰针聚为一片冰片,对着温宁眉间点去。

冰片转瞬消融,温宁只觉得额头一麻,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阿宁!”江澄心中忧急,飞身而上,紫电变作长鞭,一把捆住温宁拉回自己身边。温宁身侧无形的冰块被紫电抽得应声而碎,纷纷现形,簌簌掉落下来。江澄一手环在温宁腰间,一手挥动紫电,紫电如同一只长了眼睛的紫色长蛇,冲着蒙面客攀咬过去。

蒙面客出剑抵挡,无数细小水珠跳跃着顺着剑身地爬到与之相交的长鞭上,片刻间凝结成一条冰色透明的小蛇要一口一口将紫电吞噬。江澄手腕一抖,急忙抽鞭回来,催动灵力,将紫电上的冰屑融了。

他冷眼看着蒙面客,喝问道:“你究竟是谁?”

蒙面客答非所问道:“咱们手里都有不能放弃的人,今天这架是打不痛快了。不如这样,我们把手里的人互换。我把这小子给你,你把温宁给我,好不好?”

他浑不在意地将阮夕拎起来,一双眼睛在温宁身上逡巡,像野兽盯着它的猎物。

贪婪,炙热,势在必得,让江澄很不舒服,搂住温宁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这两个人我都不会给你。”

“哦?那江宗主又有什么能耐将这两人都带走呢?”蒙面客笑起来,“再说,温宁只是一只凶尸,而阮夕可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名门正派不是以除魔卫道为已任吗?江宗主身为一家之主,也该以身作则才是。你将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凶尸交给我,我就把阮夕还给你。”

江澄只道:“魏婴将温宁交给我看管,我无权把他给你。”

“呵,”蒙面客道,“江宗主是出于朋友道义呢?还是有自己的私心呢?”他将阮夕往边上一甩,捏了一个诀,长剑登时光华流转,寒意逼人,“早就听闻江宗主修为了得,今天正好讨教一番。”

“江澄你跟他废什么话!跟他打!”

原来俞风城早在一旁暗中观察,蒙面客将阮夕抛下之时,他连滚带爬将阮夕抓到自己身边,仗着自己屏气和轻功的能力都不错,竟真的没叫这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的两人察觉。此刻已是背着阮夕逃之夭夭,只留了一句话飘荡在风中。

蒙面客皱了皱眉头,如今他手头上没了要挟的东西,也觉得再打已是无趣,便与江澄道:“今日小爷我运气不好,改日再请江宗主赐教吧。不过,温宁已经是我的啦,麻烦江宗主和魏婴说一声,改日我再来取。”说完,双手一扬,散射出漫天的细小冰针。

江澄搂着温宁急退几步,待紫电打消这诸多冰针,蒙面客已经不见了。

“喂!”江澄拍了拍温宁的面庞,“你一个凶尸还会昏迷?”他按压到温宁身上被冰锥穿过的伤口,不禁面色微变。其实他明知只叫魏婴稍作修补,温宁并无大碍,可是却情不自禁地想到——这是温宁第几次受伤了?

江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己受伤都是家常便饭,除非是金凌他才会上心,可也觉得男孩子受点罪流点血不算什么。

而温宁……

在他的记忆中,他回回与温宁见面,似乎都叫温宁吃过苦头。只因为他一看到温宁,就勾起胸中的新仇旧恨,只想拿鞭子招待温宁泄恨,而温宁似乎一次都没能躲开过。

不是没能躲开,是压根没想躲开过吧。

“不会躲我的鞭子,不会躲开聂明玦的拳头,还站在那儿让人拿小冰针小冰锤小冰块什么的招呼你,你是个傻子吗!”

江澄想到这里,心中十分不舒服。他低头瞧了瞧臂弯里毫无知觉的温宁,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跟你主子一样,都喜欢逞个人的英雄气,单打独斗显得自己特别能耐是吧。我就睡你隔壁,你不晓得敲下墙壁我就能醒吗。”

“仗着自己死过一次了不起就别叫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啊。自己不仅没能把人救下来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好意思吗。如今有腿有脚不会走路却叫我抱你回去算什么。”

江澄一路走,一路黑着脸在心中疯狂腹诽。

盈盈月色温柔洒落,街道上静得只能叫江澄听得见自己的足音,一步一步,坚实地踏在石板上。

他觉得怀里的温宁好像重了几分。

“你知道自己的身子骨有多重吗。”江澄忍不住蹙眉,怀里的温宁自然无法回答他,只见月光顺着他漆黑的长发流淌到苍白的脸颊上,在他长长的眼睫上滑过银色的光影,跃动到绯色的嘴角,留下一点辉芒。

江澄将温宁又抱紧了一点,温宁的头轻轻垂落下来,从肩头落到胸口。

江澄仿佛可以透过温宁的耳朵听清自己的心跳。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方才所想——

一个人都已经死了,还总是这么会让自己受伤。

他生前的时候,一定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吧?

现在他不知道疼了,那他以前疼的时候,会怎么办呢?

江澄: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替一个凶尸操得哪门子心啊!还管他知不知道疼啊!



[澄宁] 恩怨不分明(上)

私设如山,逻辑已死;


——————————————————-

不是冤家不聚头。

其实这话说来压根不是抱怨,倒是窃喜的成分多一点。

温宁在心里就是这么承认的,当他牵过马车侯在门口,却看见金凌与江澄纵马过来的时候,心里的火焰和眼里的光芒便腾地燃烧起来。

不知道江澄是不是看见了,竟昙花一现般朝他笑了一笑。温宁正疑心是自己眼花,就见他依然是往日的冷若冰霜,擦着自己的身边过去,将马拴在树上。倒是金凌跑过来,对温宁说:“我们也一道去扶风。”

温宁笑着点点头,说道:“思追若是知道你也去,肯定会很高兴。”

“真的吗?他真的会高兴吗?”

金凌笑逐颜开,没忍住拉扯着温宁的袖子问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轻咳一声,对着大门说道:“他们怎么还不出来?”温宁也被他的模样逗得开心,正要回他,却见金凌的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嗯,俞风城搭着蓝思追的肩和他有说有笑地出来了。

“金凌!”蓝思追冲金凌挥了挥手,快步走到他跟前,“你也去扶风吗?”

“是啊,”金凌回道,目光却盯在俞风城身上,“不知道俞公子欢不欢迎?”

“能得金公子和江公子两位宗主到访,寒舍定然蓬荜生辉,欢迎欢迎,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俞风城说得眉开眼笑,就听金凌冷哼一声,将他晾在一旁,往江澄身边去了。

俞风城讪讪地凑到温宁身边,悄声道:“他们舅甥两个是冰块做的吗?一句话不说就能冻死个人。啊,我真是天生和他们两人八字不合,舅舅怼完外甥怼,外甥怼完舅舅怼……”

从姑苏到扶风这漫漫长路,俞风城都死乞白赖地跟在魏婴和温宁身边,因为他觉得魏婴最有识人之明,虽然收获了蓝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当他第三十次被客气地“请”离魏婴身边时,他跳上马车接过温宁手里的缰绳和马鞭,闷闷不乐地唉声叹气。

温宁也被他搅扰地心烦意乱,实际上怪不得俞风城,他心内深知,自己的烦闷只因为一个原因:离扶风越近,也就意味着离岐山也越来越近了。

鼻尖都似乎嗅得到残留的血腥味。

很厚重,很粘稠,铺天盖地向自己涌过来。

“啊!”

俞风城猛然一拉缰绳,就看见温宁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向前方奔去。

前方不远的草丛间,趴着一个人。

随后的众人也纷纷勒马停下,温宁探指摸了摸那人的鼻息和脉搏,知道他还有一口气在,又略微查看了一下他背后由左肩划至腰际的伤口,刚要回去拿伤药,便有人从身旁递了一瓶过来。

他抬头一看,见江澄冲他点了点头,顾不上多想,将伤者背后的衣襟撕开,血水凝固和衣料沾在一起,疼得那人微微挣扎一下,也就不动弹了。

众人见天色已晚,又有伤者需要救治,急忙在前方镇子上落脚。

晚上其他人在楼下用餐,不需要吃饭的温宁打了一盆温水到楼上,刚撩开伤者额头上被汗水和血水洇湿的头发,他原本紧合的双眼猛然睁开,将温宁吓了一跳。

那人盯着温宁瞧,里面居然什么情绪也没有。

片刻之间,那人将眼睛闭上,轻声问道:“我还活着?”

温宁将他脸上脏污擦干净,露出原本的面容来,看上去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你当然活着。”

闻言,少年紧闭的眼角流出一道泪来,随后压制不住大哭出声。温宁也不知如何安慰,楼下有人推门进来,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温宁冲江澄摇摇头,示意自己一无所知,好在少年哭了一会也就止住了,冲两人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等到众人都自报家门,那少年才将信将疑此刻自己是真的安全了,便将自己的遭遇全盘托出。

原来他姓阮名夕,先前祖上是依附温家的一个小门小派。自从射日之征温家覆灭之后,他们这些原本就牵扯不紧密乃至疏远的宗派索性也就彼此断了联系。阮家这一脉举家搬迁到附近的石斛峰,潜心己修,不再与以前的关系来往。

阮家人口零落,到阮夕这一辈,也就他和阮朝这一对兄弟而已,在家备受宠爱,他无心苦修,喜欢四处玩耍,家里因有阮朝继承衣钵,也就由他的性子胡来,不想正因此躲过一劫。那日他玩耍归家,却见家里大门敞开,几个师弟倒在门口,鲜血将门口的石板染得通红。他着急去寻父母和哥哥,飞奔往内室去,发现整个门派已叫人屠戮个干净。

当他发现父母尸首悲痛不已之时,被人从身后偷袭。背后的剧痛让他霎时间就要失去意识,只迷蒙中看到有人将哥哥扛在肩头,大步朝外走了出去。他醒来之后就去找阮朝,最后因为体力不支和失血倒在路边。

事情讲完,阮夕又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求求你们,能不能去帮我找我哥哥?我就他一个亲人了,他不能死啊。”

众人商议了一下,决定由魏婴蓝湛带着思追几个小辈去寻人,江澄和金凌在此处接应,但金凌也想跟他们去寻人。江澄刚要说话,便听魏婴道:“江澄你留下吧。俞风城法术低微,只他和温宁在我不放心。”

江澄嗤笑一声,“你是不放心谁?”

魏婴哈哈笑道:“我谁都不放心,只放心你。”

如此三日后,阮夕伤口好转,已经可以走动,便向他们提出想回家一趟。俞风城面露难色,他一想到尸体餐风宿露几日之久无人收敛就觉得反胃,便摆摆手说:“我就不去了。”

温宁见江澄默不作声,想他本身就不是热衷他人事务的人,就准备与阮夕一道回石斛峰看看。他刚将马车牵出客栈的后院,就见江澄站在门口等他。

他有点惊喜,却忍住不动声色地问:“江宗主,有事吗?”

江澄凉凉地看他一眼,跳上马车,“石斛峰死了那么多人,阴气过重,我怕你克制不住。再说魏婴留下我,不就是为了看着你么?”

温宁听了他的话,却一点不生气,嘴角翘起,跳上马车的另一边,说道:“那就麻烦江宗主好好看着我啦。”说完长鞭一甩,马儿就得得地往前行去。

江澄面色微白,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刚那一刻的心悸。

他们上了寂寂山道,山风阵阵,宁静祥和。谁也不会想到距离不远的山顶上发生了灭门之祸。到了阮家门口,温宁把阮夕从车里扶出来,看见他沉默地拾阶而上,来到了大门前。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这一片偌大的房屋庭院上,阮夕整个人面如死灰。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尸首,没有鲜血,没有遗落的刀剑。

阮夕疯了一般去寻他父母的尸首。

温宁和江澄也愣住了。

空气中也没有血腥味,整件事透着一股难言的古怪。

见到阮夕失魂落魄地回来,江澄皱眉问他:“你家真的没有招惹什么厉害人物?”

“我和你们说了,我家自从迁居石斛峰,就很少和外面打交道了。”

“那以前呢?”

“什么以前?”

“温家没亡以前,你们是替温家做什么的?”

“我……”阮夕怔了怔,“我家和温家没有太大的牵扯,要不然当年怎么能逃出来?”

三人一时凝神细思,温宁说道:“阮公子,这是你家你熟,你再好好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尸体可以搬走,鲜血可以擦洗,兵器可以熔化,但是谁要费这样的心思?

温宁也在阮家四处查看,家具没有落尘,厨房里还有新鲜的食材和水,他伸手拂了一下水面,平静的水面骤起波澜,又归于平静,清凌凌地映出他的倒影。

有两个可能,要么还有人在此处生活打扫,要么这里就不是真正的阮家。

温宁想到了一种不好的可能。

他飞快地奔跑出去,对江澄大喊道:“你跟洛东湖熟吗?”

“怎么了?”江澄还没见过温宁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我怀疑,咱们在的阮家不是真的阮家。”

江澄深吸一口气,立刻就明白了温宁的意思。他急忙将阮夕喊回来,三个人一起出去。温宁惴惴不安地问道:“我们真身入了结界还是魂魄入了幻境?”

江澄瞥他一眼,忽然伸手过来将他的领子扯开。温宁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待江澄将他的衣领还原,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干什么?”

“你的尸纹还在。”

是了,尸纹还在,说明真身还在,只是进了投射的结界而已。

温宁松了一口气,却望见江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放松的神经又立刻紧绷起来。

“你还记得对不对?”

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温宁刚要问他记得什么,就瞬间了然了江澄的意思。但是他不敢肯定,转念一想,一出幻虚,镜内皆空,就算镜内是真的江澄,也没有什么值得他计较的吧。

有什么好计较的?

温宁暗自想到,我救了他,还给了他金丹,可是一点没做对不起他的事,除了抱了几下,占了便宜和他卖弄,拜把子当他弟弟,骗他……

还有说自己喜欢他!

温宁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也许江澄原本只是试探,但温宁此番表现尽收江澄眼里。电光石火之间,他知道自己心绪败漏,叫江澄看了个彻底。

从此以后,江澄会如何看他,温宁已想得分明。

总不会比以前更坏了。

他草草收拾了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太明白江宗主的意思。”

江澄深深地看他一眼,跳上马车。温宁拿捏不准江澄的意思,一路上也不敢多说,驾车往落脚的镇子上去。

等他们回到镇子上,天已经黑了,街上有玩杂耍的艺人,口含火舌,喷涌出半人高的火焰,围观的人群掌声雷动。可惜再好玩的事情也吸引不了这三人的视线,只有挤在人群中的俞风城留意到他们回来了,兴致冲冲地跑过去牵马。

“怎么样?尸骨都收敛好了吗?”

“出了一点事情。”温宁三言两语快速和他说明了,看见阮夕精神不振地走下马车,回了客房。

他心里有些担忧阮夕的状况,让俞风城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回头一看江澄正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似乎是有些话要对他讲。

温宁在心内挣扎了一下,他和江澄的关系比以前要好上一点,尽管这一点微乎其微,但温宁却十分珍惜。只是他今日要和江澄讲清了,这仅存的一点点都要没有了吧。他低头摸了摸鼻子,将心内涌上的酸涩压抑下去,扬起一个笑来,“江宗主有话直说吧。”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说明白比较好。关于‘镜中的江澄’,我有他的记忆,有他关于你的记忆。”江澄蹙眉,彷佛这件事让他极为困扰,“他对你很关心,把你当作了他的救命恩人,把你当作兄弟,甚至想过在战争结束之后接你回云梦居住。”

“去找你的路上,他难得的和魏婴说了很多你的事,因为他太激动了,战争结束了,等待他的是大好时光,他的好友和他并肩而立,他可以和你一起重建云梦,恢复江家往日的荣光,甚至连我,都羡慕那样意气风发的江澄。”

江澄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后来听到你说自己是温家人,说自己剖出金丹给他,他又见你伤成那个样子,一时又愤怒,又伤心,后来你说喜欢他……”江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虽然气得恨不得把你杀了,但否认不了的是心底那一丝欢喜。”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但当他后来想通的时候,他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

温宁听他这般道来,心口闷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江澄凝视着自己,眼中涌动着陌生的柔情,可那柔情一闪即逝,再也寻觅不见。

他一直固执的用“镜中的江澄”和“他”,彷佛刻意地提醒温宁不要将他二人搅混。

“我虽然还记得他的事,但我不是他。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也无需介怀。”

眼前的江澄与镜中的江澄重合之后又分开,温宁看见那个曾经和他赏月赏星,对他温言软语的江澄对他微笑挥手,渐渐模糊,化成眼前冷凝的眉眼。

灯光摇曳之下,只剩了温宁一个人。

夜凉如水,他知道自己也该回去了,却偏偏迈不开步子。刚绽开笑容的嘴角被一道泪水狠狠划过,此刻的温宁终于忍受不住恸哭起来。

俞风城若有所思地上楼来,见江澄伫立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好歹地过去问:“江宗主,你把我家温宁怎么了?在那哭得可伤心了。”

“你家温宁?”江澄轻笑一声,“你不怕他发起狂来把你撕成碎片?”

俞风城抖了三抖,把脑海中血淋淋的想象赶走,说道:“我家温宁温柔可爱,才不会这样对我。”

“一个凶尸也能让你看出温柔可爱来?俞公子真是好眼力。”

听不出好坏话的俞公子立刻得意起来,“哪里哪里,我看人心也有一套,江宗主要不要我帮忙看看你的真心?”

啊,突然变得好冷……

俞风城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吧。

等江澄离开之后,俞风城来到他先前站的那个位置,从窗口刚好可以望见客栈后院的一角。

似乎就是温宁刚才在的地方。

俞风城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就算是石头都可以被捂暖,更何况是会融化的冰块呢。”


[澄宁] 吹叶之缘 (五)

剧情不深究;

逻辑君已入土;

-----------------------------------------

温宁虽暂时歇在江澄这里,但仍有陈氏之事挂怀,又因温若寒的责难心中有怨,这会江澄为他出门煎药,他孤零零一人,诸事烦心,耐不住身上疲惫,歪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等江澄端着姜茶进来,就见温宁已经睡熟,只是依然眉头紧锁,想他梦中也是闷闷不乐,便伸出手去将他眉心抚平。

“别……”温宁睡梦中嘟囔着,“哎呀你干嘛……”

——

“你干嘛戳我!”温宁揉了揉自己眉心,瞪眼瞧着对面抱剑而立的少年。

“我戳你是因为你不长记性。”

“我不是不长记性,只是瞧见他们欺负人,就实在忍不住。”温宁抱着自己的膝盖揉,“若叫我下次再遇见他们欺负人,我还是要去和他们打一架,到时候你可别再说我。”

少年瞥他一眼,“你若叫人打死了,我还能去找你的魂魄说教你吗?”

“若我真叫人打死了,你便就地把我埋了吧,只别叫爷爷知道,他该伤心的。”

他正认真交待“后事”,少年上前一步扯着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哎哎哎,别扯别扯,衣裳可贵着呢。”他被人打得乌了一只眼睛,胸口也挨了一脚,那少年恰好扯着他的伤处。

温宁不好意思叫唤,只拍打着叫他松手。

少年眼中泛着一层薄怒,温宁见他伸出手来,以为还要挨他一拳头,急忙闭上眼睛,却没想到只有一根手指抚上他淤血的眉骨。

那手指冰冰凉凉的,贴在伤处,激得温宁打了一个哆嗦。

少年放开他,说道:“你下次再找他们打架,记得叫我。”温宁断然摇头:“那哪能,不能因为我坏了你们的规矩。”

他嘴上这样说,内心隐隐觉得,那帮人是配不上这少年动手的。

“我们的规矩?”少年冷笑一声,“你若将规矩看得这般重要,就不该与我往来。”说完负气一般掉头就走。

温宁顾不上身上伤痛,急忙追上去说道:“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只是你以后莫再说这样生分的话。”少年在怀里摸索出一瓶伤药来,扔在温宁怀中,“喏,自己拿回去涂吧。”

画面一转,温宁双膝跪在紧闭的门前。

门里除了一声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见。

他知道被抽的人有多倔强,是打死了也不会求饶的性子,急忙膝行几步,趴在门上,大声说道:“求您别打了。”

里面没有人吭声,只有鞭子刷刷抽打的声音。

温宁咬牙要推门进去,就听门里一声怒斥,“温宁,你若是为了他好,就老实在门外跪着。”温宁没有办法,只能重新回原处跪好,心里又愧又疼,眼泪也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只是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泪水最是无用,若叫门里的人听见了,更要看他不起,便抹了一把泪水,挺起脊梁端正地跪着。

不知隔了多久,鞭声终于止了。

门打开,有人走出来,对温宁说道:“你撺掇江澄打架伤人,我不能打你,便只能打他。”

“我打他,是因为他逞凶斗狠,拿在我这里学的本事,去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说我打他应不应该?”

“师父……”温宁刚要辩解,便被他打断,“你不是我的徒弟,就别叫我师父。”

“先生,江澄打架是为了帮我,是他们欺负人。”

“他们欺负你,你不会自己欺负回去吗!为何要江澄助你?他能助你这一次,也能助你一辈子?”

一辈子?温宁怎么也想不到一辈子上去,可是江澄师父的话却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归根结底,是你没有用。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与江澄来往。他不是你伤人的刀。”

我从未将他当做伤人的刀!我将他当做我的好朋友!温宁在心里大声说道,可是他看着面前人不屑的神色,深知凭自己的家世与能力,哪里配得上做江澄的朋友。

毕竟江澄出身名门,以后要执掌一方门派,佑护一方百姓。

而自己自小被人遗弃,若不是爷爷收养自己,自己不过是那一方百姓中一根野草,一片浮萍,人来人往,都分不到一个眼神,早该死于那个茫茫雪天了。

只是心中,为何如此难受呢。

温宁默然站起身来,朝门里看了最后一眼,若是他日后深知,这一步踏出,就断了两人今后的缘分,他还能走得如此决然吗。

——若早知如此……

“啊!”

温宁大叫着醒过来,汗水淋漓。江澄攒了一个帕子,将他额上的汗水擦去了,方问他:“你心里有什么事?做梦也吓得啊啊大叫?”

温宁哪里好意思将梦中事情告诉他,只谎称自己太过疲惫,一觉醒来已忘了个干净。

江澄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江公子,那我就先告辞了。”温宁猛然想起还要回去筹钱,便急忙和江澄告辞。

却见江澄微笑道:“我请你帮我的忙,你如今有难处却不肯告诉我吗?可见,”他眉眼一垂,略显失落道,“温小少爷不是瞧不上我,就是信不过我呢。”

一句话说得温宁走也不是,留个不是,挣扎片刻,只得将陈氏被掳一事全盘托出。

“温小少爷的主意是?”

“我想着先把钱凑上,换夫人回来要紧。只是,”温宁支吾道,“一百两黄金,实在无异于天价了。还要三天之内集齐,温家就是要变卖产业,不说能不能凑够,就是时间上也来不及。”

“你是想跟我借钱吗?”

虽然温宁口中没说,心里倒确实做过这样的打算。

毕竟看江澄的举手投足,衣衫配饰,无不是养尊处优的名门大户教导出来的款款风仪。

——“他出门应该也会带着钱吧。”但光是这种念头,已经叫温宁羞惭不已了,如今又叫江澄一语道破,他哪里还好意思真张这个口。

“啊,可我也不是出门就带着一百两黄金溜达的阔绰公子哥儿。”江澄两手一摊,“若是咱俩都没钱,就直接去把人接回来吧。”

“啊?”温宁吃惊,“你要去硬抢?”

“不属于自己的才叫抢,”江澄笑道,“属于自己的,叫拿回来。”

 

黝黑的枝丫间,露出一双闪着微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前方的一处寨子,寨子里灯火通明,遥遥还能闻见人声。

江澄一个利落的纵跃跳下树来,向树下的温宁又详细问了一下那日被困的棚子位置,便要悄悄摸进去。

温宁心内担忧,一把拉住江澄道:“算了,还是别……”

他见识过那些人的武功和冷血,那日血水顺着蜿蜒车辙流淌到他眼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车夫的飞刀擦划过去的嗖嗖寒意还停留在耳侧,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大和冷心冷情的情姐。

他们虽然没有出过手,可他们已无出手的必要已足令人胆寒了。

江澄,他实在犯不着以身犯险。

“你不想叫陈氏回来了?”江澄问道。

“不,不是。”

“那你是不信我?”

温宁怔住,慢慢松开手。江澄朝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温宁看着江澄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心头惴惴不安,但自己一点功夫也没有,跟去也帮不上江澄的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他在原地转了三四圈,实在是忍不住了,也轻手轻脚地往寨子走去。

寨前的门楼上有人放哨,温宁便溜到侧边,搬了几个石块踩住,从墙头翻了过去,落地之后虽然翻了个跟头,头发也跌散了,他也顾不得什么形容,手在身上摸了两把,又在脸上抹了两把,蓬头垢面,瞧着倒也像个落草为寇的山匪。

只是少了些许横气。

走了不远处就见零零散散几户房子,温宁猫腰听见里面有人在赌酒。

一人哀声叹气地说:“也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能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声:“你装什么忠心。现在咱们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比老大在的时候强?”

“对啊!兄弟几个现在也不用出去打秋风,每日依旧有吃有喝,日子过得这般舒心,管他谁是老大。”

“老兄这句话说的有道理,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坦才是正经。现在口袋里也有几个闲钱,还能吃吃小酒,找找乐子。”

“欸,你小子倒是会找乐子啊。我那日瞧见你跟山下那小妮子眉来眼去,好不羞臊,是个什么情况?”

“哎呀……”

几人的话语声音压低,又渐渐不堪入耳起来,温宁悄悄溜走,见屋子与一个小院相连,小院里堆了很多干草干柴,他心生一计。

温宁将点燃的火把往干草堆上一扔,火势轰然起来,他抱起一摞摞干草往上堆叠,又将干柴垒在周围,一时间火光大盛,他咧嘴一笑,趁还没人注意,刚要逃走,便被人抓住后心,大力一掼,摔在地上。

这一摔摔得他眼前发黑,还未待反应,便有一把薄薄的锋刃贴上他的咽喉。

一个讥诮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小公子不去筹金子,倒跑到我们里来放火,是钱筹够了呢?还是不要命了呢?”

温宁见是车夫在此,心想无论如何自己要将他拖住,江澄那边便少了一个阻力。

“一百两黄金我筹不出来。”

“谁让你筹了?”车夫奇道,“老大是让温家拿这个钱。或者不如说,是让温若寒拿这个钱。我们绑的是温若寒的娘子,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再说,”车夫打量他一眼,“若真问你要这个钱,倒不如把陈氏杀了省事。”

温宁听他把一个人的性命说的如此轻巧,愤然道:“你们仗着自己会点功夫,就这样逞凶作恶,欺压弱小,简直……简直算什么英雄好汉。”

车夫噗嗤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英雄好汉,我本就是个地痞无赖。”他将温宁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怎么打发你,我得去问问老大,走吧。”

温宁见他要与老大聚头,急忙说道:“我……我看你不像是个坏人。你若有什么难处,可说给我听听,说不定,”这番话没底气到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车夫倒是饶有兴味地听他讲,还问道:“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我能帮你。”

温宁自我放弃般将这句话说完,声音小若蚊蚋。

“我现在倒确实有一个难处,说不定你也真的能够帮我。”

“嗯?”温宁不料他如此说,刚要继续问,就见车夫伸手卡住他下颌,迅速将一粒黑色丸药弹在他口中,接着在他后背蕴力一拍,温宁就将丸药咽了下去。


[澄宁] 没有期限(一发完)

一个普通的虐梗;

HE/BE皆可;

没有逻辑;

---------------------------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短信提示,他准备去摸烟的手顺势拐向外衣口袋,把手机拿出来看。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温宁走了。”没头没尾,是未知号码,末尾也没有署名。

他把手机按成黑屏,把烟掏出来,倚在窗户边,想把烟点上,手却抖得厉害,眼睛也又酸又涩,做了一夜手术,整个人精神恍恍惚惚,窗子外天色微熹,整个世界就快要醒过来了。

四年前他跟着导师去云南出差,听了一天的报告,晚上的宴会也是谈事的多,吃饭的少,半夜时分他已饿得饥肠辘辘,也不想在酒店叫餐,一个人溜出来寻街边的小馆子吃饭,又开了一瓶啤酒,正吃到兴头上,外面吵吵嚷嚷一群小伙子就气势汹汹地拥进来。他抬头扫了两眼,见老板面露苦色,为首的那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挂在脸上,冲着后厨就走了过去。店面里寥寥几个人瞬时就走了个精光,江澄觉得这顿饭八成是吃不好了,也要起身结账,忽然听见后厨里噼里啪啦一阵锅碗瓢盆砸得乱七八糟的声音,老板也顾不得收钱,急忙也冲到后厨去,叫骂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江澄不欲生事,正要把钱搁在前台上,忽然在嘈杂声中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哭声,有小孩子。

他当即打电话报警,一边快速地说明情况,一边走到后厨,撩开帘子,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厨子。那厨子跪在地上,头上已被开了个口子,血水直流,一边求饶一边对着老板直叫“叔……叔……”老板护着一个小孩子在角落里站着,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也不敢抬头,只捂住小孩子的眼睛不叫他看。

江澄说道:“可不可以叫孩子先出来?”

为首那人横他一眼,“你是谁?要你在这多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只是小孩子在,他跟这事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那人冷冷道,“这厨子借了我兄弟十万块钱,闷不吭声跑了。我兄弟为人仗义,想不到看走了眼信错了人,自个孩子出事的时候需要花钱凑不出来,后来人也跟着疯了,你说我找他应不应该?”

“我当时是联系不上……”厨子刚要解释,就被一脚踹翻在地。“你闭嘴!”

那人回转身来,一双眼睛已是猩红,冲着江澄嚷道:“他们是一家人,我们家人就不是一家人了吗!”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厉害,面色又凶又狠,一把短刃在他手里挥来挥去。

小孩子吓得大哭,老板急忙去捂他的嘴。

那人猛得调转过头,冲着孩子大叫,“你哭什么哭!”

……

后来警察赶到,那几个人被押走,江澄站在救护车旁边,他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只是血流得厉害,护士在给他做处理。他垂着眼睛,看到一双跑鞋,再往上,是运动裤包裹的两条长腿。

他目光幽幽地望上去,望进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脸上的汗水凝结成滴,顺着额头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落在路灯温柔而昏黄的光影里。

而那个人,就站在光里,对他弯了弯眉眼,说:“空手接白刃,厉害啊,英雄。”

几分戏谑,几分认真。

他哪里还顾得上分别,像个毛头小子,只盯着他瞧。

直到那人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来,“我叫温宁,你呢?”

把那只手握在手里,方才觉得几分真实。刀锋与血肉擦划与交锋的冷意和险恶都被抛诸身后,碾成齑粉。

只有眼前这只因为出汗而略微黏腻的手把他拉回这个生气勃勃的鲜活人间。

“江澄,我叫江澄。”

江澄一直觉得温宁不适合做警察,他身上有很重的书卷气,看人的时候眼睛一低一抬,还有几分纯真的妩媚。

但是,这种话,他绝对不会说出口。

他也绝对不会干涉温宁喜欢做的事。

他知道温宁是在那种彼此尊重的家庭成长起来的,温宁选择做警察,维护他心中的真善美,相信世间的秩序与正义。而江澄能做的,无非是在温宁问他“澄哥,晚上吃什么?”的时候,窥探出他背后想要过来蹭饭的小心思,再假装没有看破一般,热情地回复,“酱烧排骨配芹菜炒虾仁,再做个汤,要来吃饭吗?”

江澄住的医大离温宁所在的警局不远,温宁经常下班换了便服就过来,混在学生群里,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

“门卫大爷不是最爱查人校牌?”

温宁卷起卫衣袖口,对他得意一笑,“我从来都是挑人多的时候走。”

又狡狯,又可爱。

他每次这样笑,江澄都忍不住跟着笑,还想伸手去挠他的头发。江澄做饭的时候,温宁就以帮厨为理由,摘着摘着菜就蹭到他身边,眼睛发亮地盯着锅里的食物。

太近了。

江澄就会赶他出去,说他只会添乱。

温宁就立刻回他的“摘菜”岗位站好,一板一眼地把一根豆角掐头去尾,然后把头尾扔在菜篮里,中段扔掉。

江澄忍不住又要赶他。

“温小宝”情不自禁就拿在家对付母亲那一套来对付江澄,委屈巴巴地嘴角一拉,眼睛使劲忽闪,强行湿润了眼角,“你不叫我帮忙,我还怎么好意思蹭饭,求求你不要赶我出去。”

江澄斜眼看他,“温宁同志,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不适合撒娇了。”

别对我撒娇。

因为撒娇会心动啊。

烟点上的那一刻,他猛吸一口,一贯柔和的烟草变得异常霸道,他被呛得连咳几声。

魏医生刚巧也出来透气,一副见了奇景的样子,“哟,这是怎么了?”

他没回声,又把手机掏出来看。

没有新的短信,发件人似乎在等他问。若他不问,就不会再有新的短信传来。或者,短信那端的人根本不在乎他问不问,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是的,他一直在这里,号码不变,邮箱不变,住址不换,单位不换,要找到他总是及其容易的。

那为什么他等了这么久,温宁却从来不来见他一面呢?

得知温宁恋爱消息的时候,江澄刚下火车。一看是温宁的电话,就站在站台上接起来,火车从他身后呼啸而过,人群在他眼前络绎不绝。

耳边一片残留轰鸣。

温宁听他没声音,又跟他说了一遍,“澄哥,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想带来给你见见。”

他低低地应声,笑着说:“好啊,什么时候?”

“后天?咱们约在度华酒店吧,听说他们家菜做得特别好吃。”

那一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江澄突然觉得旅途的疲惫倏忽而至,他已经累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好的,温宁,我们到时候见吧。”

“咦?澄哥,怎么突然叫得这么正经。”

江澄哧哧一笑,“叫你温宁是因为觉得你长大了。”他打个忽悠过去,正想挂断电话,那端的声音轻松悦耳,问了一个叫他不知所措的问题。

“澄哥,你什么时候也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好消息?”

江澄沉默了片刻,在这片刻中,他极力忍住就此切断连线的冲动,强撑着说道:“我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等温宁的话音响起,就结束了通话。

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因为只喜欢你。

他拉着箱子走到出站口,车站内的灯光将门口的空地也照得一片明亮,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雪。他靠在旁边的玻璃幕墙上,将风衣裹紧,点了一只烟。

由于家庭和自身经历的缘故,江澄一向不太善于接纳别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中来。

他表面上待人彬彬有礼而冷静克制,常令人觉得难以与其交心。同一个导师门下的师兄弟或师姐妹也只是泛泛之交。

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很好,但每一个人都不是他的朋友。

即使别人有心与他相交,最终也因为他温和背后的客气与疏离而止步于此。

对于友情和爱情,他不是不想要,是太害怕失去了。

江澄这种糟糕而笨拙的人际处理方式很容易让明眼人知难而退,也很容易让温宁这种实心眼钻了空子。

所以,当他因为温宁的随口一提,就去网上认真地搜那道菜的做法的时候,手忽然就颤抖地厉害。

他意识到,他让温宁走得太近了。

书房里摊着他前两天买来的菜谱,阳台上摆着温宁给他抱过来的绿植,客厅的小几上搁着温宁喜欢的动物茶杯,手机提示他明天要与温宁去垂钓的小青溪明日天晴。

他生活的色调忽然由单调乏味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他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整个人仰面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前几天一起做项目的一位师姐惊讶地跟他说:“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有些迷糊地眨眨眼睛,问:“哪里不一样了?”

师姐捂嘴笑道,“更帅了。”

手机上温宁的对话框弹出来,问他:“澄哥!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想了一想,回道:“今天有事,不回家吃饭了。”

江澄跟医院申请做急诊室医生,那一个月里累到换完班回家连衣服都不想脱就倒头就睡,对温宁的消息也是延迟很久才做简短回复。

都是“还行。”“再说。”和“有事。”

后来轮回常值的时候,他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点进温宁的朋友圈从上看到下。

温宁的朋友圈有很多搞怪的自拍,无厘头的段子和警局的科普。

有时候也会有一个女孩子的照片,乖巧可爱的样子,两个人很相配。

距离上次一起吃饭,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江澄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搁在了一边,正准备强行入睡,忽然屏幕在暗夜中亮起。

他按耐住心中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期待,想了一想,还是把手机拿了过来。

“澄哥,你在家吗?”

“怎么了?”

“我刚下夜班,我没带钥匙,忘记我爹妈今个就出去旅游了!!!😭”

“你能收留我吗?”

“拜托拜托,放赖打滚求收留!”

“啊!澄哥,你不会秒睡了吧……”

江澄望着这连着蹦出来的四条消息,很想装作秒睡置之不理。他知道就算他不答应,温宁还可以去住酒店。

就算他不能去住酒店,他还可以去找自己的女朋友。

江澄闭了闭眼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回道:“我在家,你过来吧。”

那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也没有和温宁打过几次照面。不是一个人回来得太晚,就是一个人出去得太早,更何况,江澄还有意躲他,温宁所有的暗示和眼神,他都可以当作视而不见。

有一天晚上,江澄下班回来,见客厅亮着灯。

自从温宁过来,就有晚上给他留灯的习惯。他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不知道温宁睡了没有,就不太想急着上楼。

他把车窗打开,手臂支在窗子上抽烟。

作为一个医生,有这样的习惯,实在是不应该,所以他一直抽得很克制,只在特别心烦的时候才燃一根。

青烟袅袅,虚化如同自己的心事。

他想得入神,没提防车窗前站了一个人,手一抖,燃了半截的烟猛然掉落。

他急忙打开车门,看看碰到温宁的衣服上没有。

“为什么不回家抽?”

“你不是不喜欢闻烟味。”

他弯腰把车窗关上,锁好车子,对温宁说:“回去吧。”

“澄哥,”黑暗中他看不清温宁的表情,只能听出他的语气恹恹的,“我是不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怎么这么说?”他咧嘴一笑,“瞎想什么呢?”

“如果我没有让你不高兴,你为什么躲我?”

看来他孜孜不倦的努力终于让温宁这个迟钝的实心眼明白过来了。

他心里有点酸涩,嘴上却说:“我没有躲你,是最近太忙了。”

“你以前不忙吗?”

以前也很忙啊,可是以前再忙都想抽空找你,因为想到你让我很开心。

可是现在不忙的时候,我都不会找你,因为想到你不再让我开心了。

“澄哥,我怎么就觉得,咱俩的朋友做不下去了呢……”温宁的声音软趴趴的,无精打采的样子。

“温宁,你别这样,咱们成年人不这样。”

“我不管成年人怎样,我是让你烦了吗?咱们以前不是挺开心的吗?我觉得交一个朋友挺不容易的,怎么好好的你就对我这么……这么……”

“这么……冷漠。”江澄替他补完没说完的这句话,“我为人就是这样,我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热心的人。我对人对事的耐心都有限,你认识得深了就明白我不是什么做朋友的好对象!”江澄也有点烦了,他心内积压的情绪噌地一下全都冒出来,他别过眼去不再看温宁,准备不管他直接上楼。

他刚迈出一步,温宁就拉住他的胳膊。

“温宁,你别……”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温宁大颗大颗的泪滴沿着脸颊滚落,像他们初相见一样,砸在更为微弱的光影里。

温宁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想哭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澄哥你对我这样,我特别难受。你真的,你别不理我行吗?你嫌我烦的话,我今天就搬走,但你别不理我。我……”

温宁的话断在江澄凑上去吻他眼泪的瞬间。

江澄动作温柔地在他唇上逡巡,流连,小心翼翼地舔舐,安抚,短短的几秒钟竟叫温宁尝出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

他回过神来,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般一把推开江澄。

江澄踉跄了两步,笑着对他说:“你现在该明白了吧,我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你还要我对你好吗?”

后来江澄的生活又回来了原来的样子,手机常用联系人列表里温宁的头像不会再亮起,也没有人在下班之后出于私交联络他。

偶尔本家那边会有消息过来。可他原来就对本家的事情不上心,一直游离在外,也从未上心应付,直到有一天,有人说本家那边的家长过世了。

怎么过世的,江澄并不想知道。下一任家长是谁,江澄也不太关心。

他上头几个哥哥为此纠缠不清,江澄只希望自己离这滩浑水远远的,上一次他已经葬送太多在里面。

如果能够重来,上一次他在得知父亲计划的时候,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倾尽一切去说服父亲,哪怕是自己的命呢。

可是,有时候你想要的你得不好,你不想要的却上赶子送到你面前。

他不知道本家出了其他什么变故,这几天不断有董事和他联络,他索性掐了电话和医院请了年假。

半梦半醒之间,他被人潜入家中用麻药麻晕,等醒来的时候在一辆冷柜车里。

车里温度几乎在零度以下,他穿着棉麻睡衣冻得唇色青紫,蜷曲着僵卧在一角。

死前往事走马灯一般从眼前过,他想自己这短短一生过得实在不快乐。

只有温宁。

只有遇见温宁之后的那一小节时光。

他恍惚之间又看见温宁的脸,他想出声喊他,可是嗓子已经因为前面呼救喊到沙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伸手摸摸温宁的脸,可是手与肩膀像是被焊接在了身上,连手指的曲张都不能。

他只能强撑着不眨眼睛,贪看温宁的容颜。

如果,如果,江澄不想去惦记人有来生的话。

今生是今生的缘分,今生的缘都这样浅,来生还哪里来得什么缘。

他把这件事对温宁说的时候,温宁笑嘻嘻地拱过来,凑到他怀里,对着手机说要找个测试验验他俩的缘分。

江澄就笑着闹他。

后来,还是在温宁的坚持下,他一道一道答完题,看温宁盯着手机屏幕认真地计算。

“是什么?”

“这上面说咱俩前世水火不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今生必要做一对痴缠的恋人,才能恨爱相抵,恩怨相消。”他瞧温宁说得有模有样,但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知道这一番话纯属温宁的杜撰,就故作讶异地说:“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

“特别有缘。”温宁已经笑得说不下去,江澄就把他按在怀里亲他。

唇舌相抵,心神相交。江澄把头靠在温宁的额上,压着气声对他说:“我才不管什么前生来世,只要你今生在我身边就好。”

他想,他能够大难不死又逃过一劫,温宁能经此一事,明白自己的心意,与他相爱,他与温宁已经足够有缘了。

江澄将脖子上一直挂着的一条链子摘下来。

链子上没有穿一般的吊坠,而是穿了一个素戒。

“这是江家的传统,每一个小孩出世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自己的戒指。”他把戒指拿在阳光下给温宁看。

里面刻着小小的“C. J”。

“这个戒指是我从小到大从不离身的,以后你就替我收着吧。”

他没有告诉温宁的是,这个戒指除了给予了对于出生者的祝福与爱意,更多的是因为江家的子孙都难以善终,最后往往需要靠这个标记来辨别身份。

江澄想着,如果自己真的难逃江家的倾轧,他也不希望最后温宁凭此去辨别自己的尸身。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一定要将温宁远远推开。

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他把烟掐灭,拍了拍魏医生的肩,说:“我回去了,剩下的你注意点。”魏医生点点头,一脸你放心的神色。他步履匆匆,到电梯口等电梯下楼,两个电梯口,一侧没人,另一侧只有两个护士推着一床病人,江澄无意一瞥,见到那病人脸上盖着白床单的瞬间心领神会。他怕自己身上有烟味,本来想自己单乘一台电梯。

恰巧其中一个林姓护士与他打招呼。

“江医生下班了?”

“嗯,回去休息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看出病床转轮不灵,就在她俩进电梯的时候帮忙把病人推进去。不料,他转身的功夫,电梯门就咔地合上了。

江澄只能站在门口,听身后另外一个护士小声唏嘘。

与江澄打招呼的护士年长些,已在医院呆了几年,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已看得习惯,但仍是不免惋惜,说着:“年纪还这么轻……”江澄略微回首看了一眼,白床单下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形,江澄估摸出是一个男性,他心下除了对逝者的尊重和惋惜之外,也无太多感觉,只觉得头痛,一抽一抽地疼。

下到三楼,江澄侧过身子帮她们按住电梯按键,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把病床推出去,外面可能刚被清洁工人拖过,还摆着“地滑小心”的告示牌,江澄刚要提醒,就见林护士脚下一滑可能是崴了一下,病床重重地磕在电梯门框上,另一个小护士吓了一跳,着急去扶林护士,江澄就帮着把病床推出来。

“林护士没事吧?”

林护士捏了捏脚腕,摆了摆手说:“没事,不仔细差点滑倒,江医生你回去吧。”

江澄头痛得厉害,就点了点头,停在三楼电梯口,按下下楼键。他不知怎么,又回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病人,只见白床单下垂落出一截手腕,莫名地刺眼,他刚想说什么,林护士也发现了,一边嗔怪小护士慌里慌张,一边帮着把手腕盖回被单里。一瞬间,一个晶晶亮亮的东西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到江澄脚边打个转儿不动了。

江澄低头见是一个戒指,刚要叫住林护士,却见她们已经转了弯,不见了。他心下蓦地一抽,自己都被自己没由来的惊惧唬得大脑空白一片。他定定心神,弯腰将戒指拾起来。

最简单不过的款式。

他把戒指凑近,看清了戒指内刻的铭文“C. J”。


[澄宁] 吹叶之缘(四)

前言如旧;

------------------------

土匪押着温宁与陈氏上了一座山头,把他俩关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里,就去饮酒。

温宁醒来之后,挣扎着动了动,双手被反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他想瞧瞧四周有没有能割断绳子的东西,瞧见棚子四面透风,陈氏昏茫在不远处。

“夫人,快醒醒。”

他喊了几声,陈氏才慢慢醒转,初时还迷糊问道:“温宁,你怎么在这儿?”等被冷雨中刮来的凉风一吹,才想起来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方一回忆,不禁面色惨白,吓得大哭起来,哭着还不忘抱怨:“那车夫是谁招他进来的?真是冤孽,是谁看走了眼,找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家里来……”

温宁听着她的哭声,心如乱麻。

他虽然小时候吃过一点苦头,后来在温家被人冷眼相看,但被人绑架生死难料这种事,也是头一遭。温若寒不让他插手生意上的事,所以他也不明白是谁与温家结下的梁子。

或者,只是这一带的土匪眼红温家的钱财?

至于车夫……温宁也记不住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但是他该在温家做工有一阵子了,他们的埋伏竟这么早么……

他头脑纷乱地想着,猛然间有人冲他俩吹了声口哨。车夫嘴里衔了一根骨头,吊儿郎当地倚在一根柱子上,探头朝着里面瞧。

陈氏看见是他,立刻噤声,往温宁身后躲了躲。

车夫吐了骨头,眯眼笑道:“刚才不是骂得很起劲?”

温宁虽然也害怕,可他不想露怯,立刻用身子挡住陈氏,强装镇定地问道:“不知阁下绑了我和夫人来,是为了什么?”

“小公子真是彬彬有礼,都什么时候了还叫我阁下。”车夫走到温宁跟前,蹲下来,慢条斯理地说,“小公子平日里对我很客气,我也就不为难你。”他咧嘴一笑,慢慢凑近温宁。

温宁的寒毛在一瞬间几乎炸开,但他强忍住没有偏头,只听车夫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公子是聪明人,我替你跟我们老大寻了个好差事。”

温宁颤声问:“什么差事?”

“你来了就知道。”

车夫从腰间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巧锋刃,上下一划,温宁脚上的绳子立刻断开。他把温宁拉起来,冲着躲躲闪闪的陈氏道:“麻烦夫人在这里安心歇歇。”陈氏哪里敢看他,只顾着往后面缩去。

外面还下着冷雨,车夫就手把油纸伞撑过温宁头顶。

“小公子别淋着了。”

他动作自然,彷佛仍旧是温府做工的下人,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温宁拿捏不准他的意思,也不进伞里去,只与他保持距离。车夫见他不进来,也不多说,只晃悠悠地撑着伞自顾前行,带着温宁到一间屋子里。

屋子很是宽敞,灯火通明。里面摆了几张大桌子,土匪们围成一圈正在聚酒赌博。有人瞧见车夫带了温宁进来,大声调笑道:“我说你小子跑哪去了!哎你这么急就去看这小白脸了,不怕我们情姐喝醋啊?”

车夫笑着骂回去:“自个儿屁股擦干净了吗就搁这说我!”

有人跟着起哄,众人登时笑闹成一团。

温宁不声不响地立在一边,雨水顺着他身子滴下来,在脚边晕成一个小水圈。

那车夫冷不丁又凑过来,温宁没有提防,条件反射般马上跳开。

“你干什么?!”

看到他的反应,车夫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只是要提醒你,别听他们胡乱掰扯。待会到老大跟情姐跟前万一说错了话,我怕我来不及拦着,你就早登极乐了。”

“怪可惜的。”

温宁奇怪地看他一眼,心道:你们那些胡言乱语我如何会往心里去?

他沉默地跟着车夫绕过大屋,来到旁边的一间房里。

房里也有两个人在吃饭。

“老大,情姐,人带来了。”

温宁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雨幕中问话的人,他当时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但他忘记不了那人的眼睛。

冷得像冰。

老大没有出声,连筷子也没搁下。

他对面的女子瞧过来,上下打量了温宁一眼,“嗯”了一声,问:“你要让他回温家报信?”

车夫嘿嘿一笑:“别人都被小的们杀光了,不让他去,难道要让陈氏去吗?”

“留陈氏,温若寒还能出钱,留他有什么用?”情姐白了他一眼,“就照你说的办吧。”

车夫点点头,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对温宁一一嘱咐。

“你回家里去,告诉温老爷,要他三日之内凑够一百两黄金,依旧是你送回来。咱们还是那条小道上见,一路会有人缀着你,若发现你们耍什么小聪明,就别怪我们不仗义啦。”

“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是要将温家的家底抽干净了,这么多钱,温家变卖房屋田舍也需要时间……不待温宁说完,车夫依旧取出那把小刀来,“嗖”地一声,挨着温宁的面颊飞了过去。

温宁的话语就断在小刀扎进他身后墙壁的铮然声响中。

“失手啦。”车夫语调轻松,像是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温宁心里不住后怕,那刀锋只要有所偏颇,自己的脸上就要破一道口子。若是车夫再不高兴一点,那小刀此刻就该扎在自己的心口上。他无奈想道,温宁啊温宁,你真是天真,他们是土匪,怎么会跟你讲道理。

车夫说完,见老大和情姐都没什么多说的意思,就要带温宁下去。

“等等。”老大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看了浑身湿漉漉的温宁一眼,说道:“给他换身衣服,把脸擦干净,好好的送回去。别让温家觉得我们怠慢了。”

温若寒正在家中等得心急如焚,忽然听陈叔来报说小公子回来了,急忙出来相迎,却只见温宁孤身一人,以为他是因故弃了陈氏,火上心头,立时没有忍住一巴掌就打在了温宁的脸上,斥问道:“你姨娘呢!”

温宁本就靠一口气强撑,温若寒这一巴掌将他打得眼冒金星,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撑住身子,说道:“姨娘叫他们捉去了。”

等把这一番前因后果交代完,温若寒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陈叔小心问道:“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温若寒指着温宁,气得哆哆嗦嗦地说,“你没听他说吗,他们会盯着我们,若是我们报官,他们杀了夫人怎么办!”

温宁被打的那半张脸颊上热烫成一片,他淋雨吹风,又一路担惊受怕,此刻也不敢坐下,只虚靠在一旁,头脑昏沉,又听见温若寒问:“……与他们勾结?”

与什么勾结?

他眼前一花,见温若寒正站在自己面前,厉声喝问:“那个车夫是不是你招进来的?你是不是跟他们勾结?为什么放回来的是你?你的衣服为什么还是干干净净的?外面这么大的雨,他们连一根发丝都没叫你湿?”

若是温宁与他们勾结,假意取了金子上山一去不复返,到时温家岂不是人财两空!

温宁这才听明白了,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他能体谅温若寒着急生气,但忍不了他拿这种话猜测自己。

温若寒为何如此不信任自己。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温晁呢?

他也是温若寒的儿子,为何要无端遭受这种委屈。

……为什么?

……凭什么?

……好不甘心啊。

温宁将指节捏得咔嚓作响,强要将心底那一丝不忿深深地按压下去,就像他习惯做的那样,把这种不快活和不甘心都压在心底,上一把锁,然后把钥匙丢在自己记不起来的地方。

温宁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紧紧地抵在掌心,忍受着温若寒依旧喋喋不休地质问。掌心被指甲刺出一个小小的破口,一滴血线顺着手指滑下。

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带着不容拒绝却温柔的力道松开他的指节,将他受伤的右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温宁怔怔然地朝旁边看去,竟然是江澄。

谁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宁只看见他对着温若寒说了几句,整个人就被他浑浑噩噩地拉着,直接出了温府。

等温宁回过神来,江澄已将他拉到了一间房内。他让温宁在床边坐下,然后蹲在床边,把温宁的手掌翻过来。

那道细小的破口已经不流血了。

只见江澄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问他:“我还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

“噗……”温宁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雨浇得皱巴巴的心都要被江澄这一句无厘头的话抚平了。

他心里一热,眼眶也不禁热起来。

这种想流泪的冲动,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就很久没再出现过了。可温宁也不好意思当着才见了几面的江澄哭出来,只拿袖子假意抹了几下眼睛,忽然记起来还欠着江澄曲谱的事,急忙问道:“你是找我去拿曲谱的吧?可我……我还没有帮你找人抄录。”

“曲谱的事情不着急。”江澄站起来,“你先在我这里休息,我去叫人给你熬碗姜茶来。”

温宁心里还记挂着陈氏的事,他就算生温若寒的气,也没有办法对这事不管不顾。“不行,我得回温府去。”他刚要起身,江澄就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床上去。

他与江澄隔得这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

“不许回去。”

“不……不……不行。”温宁只瞧着他眼睛里映出自己的面容,嘴里说的话断断续续得不成句子。

江澄眨眨眼睛,笑起来,“小结巴。”


[澄宁] 吹叶之缘(三)

飞快地写完了第三章,可以消停了;

剧情逻辑一如既往地不要深究;

--------------------------------


回程路上,温宁走得飞快,只记挂着要帮江澄办的事情,一个不留心,迎面撞在了对面走来的人身上。

“对不起。”温宁急忙道歉,回神一看,撞到的人是温晁。

温晁没与他计较,轻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今日是他母亲生辰,他也不在家陪陪陈氏吗?

温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没资格操那份闲心。他刚回温府,温若寒就让陈叔找他过去,他原以为又是为了温晁的事,就打定主意说自己没有见过他。

他今日累了一天,实在没有精神再一家家青楼挨着找过去。

“温宁,明日你姨娘要去山里进香,你安排点人,也陪着去一趟。”温若寒在灯下算账,只瞥了他一眼,匆匆和他嘱咐完,说道,“就这事,你今天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去歇着吧。”

温宁松了口气,应声退下。他本来打算明日有空再打磨打磨那首曲子,然后找县城里乐坊的吹笛师傅帮忙听听,再把谱子抄录出来。如今看来,明日是没时间了。他怕江澄等得着急,既盼他在岐山多待几日,又不敢耽搁他的一点时间,就想晚上在屋子里琢磨琢磨,可他也实在是累得很了,竹叶放在嘴边吹了一会,上下眼皮就打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脖子和后背都酸疼得厉害,他也顾不上,洗漱之后就去吩咐下人们备马车和准备东西。等到陈氏收拾妥当出来时,温宁已忙了一圈了。

他扶着陈氏上了马车,自己挨着车夫坐了。车夫扬鞭吆喝了一声,马车得得地往城外岐山寺驶去。此时不值年节,陈氏忽然要来进香,温宁猜想八成又是为了温晁。

虽然陈氏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可是她对温晁却当真是尽心尽力,事事关心。

可温晁呢?

温宁眼神黯然,他想到若是自己的母亲还在,比起陈氏也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心情就好受了点。

岐山寺在岐山县城外的一座山上,据说是千年古寺。历史有没有那么久温宁瞧不出来,只是门口的银杏树却真是几人合抱之粗,历时千年,倒是当真。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山门掩映在绿叶之间,只能看到翘起的飞檐和一角黄墙。空寂深山中传来一阵“铛”的钟声,温宁顿觉清风入骨,心下一片泠然。

他扶着陈氏进到大殿,陈氏跪下,冲着佛像三叩首,双掌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庇佑他们一家三口和温家的生意。

陈氏不会想到陪他进来的这位年轻人也姓温,自然也不会想到帮他说一句好话。温宁便在陈氏起身去捐功德之时,自己跪了下来。

他抬眼瞧着慈眉善目的菩萨,一时竟不知道该许什么心愿。

这世上他就温若寒一个亲人,替他许一个愿吧。

然后,希望温家的生意长长久久,这样他才能在温家有立足之地。

最后?

他本该把愿望留给自己,可是自己吃饱穿暖,似乎也没有别的索求。他一直觉得自己福分太薄,才没让母亲在温家吃穿不愁地多过几年好日子。如今有这样的生活,他已经满足了,总怕再多强求,折煞已身,牵连旁人。

那就,给江澄许一个愿望吧。

方一想到,温宁的脸就不自禁地红了。他悚然一惊,暗骂自己佛祖面前,竟生妄念。可是,他转念一想,自己是真心祈愿,诚心跪拜,只为江澄许一个愿望哪里不行。

“愿江澄这一生一世,顺遂如意。”

他心口默念,双掌合十,跪伏下去,认真磕完最后一个头。

起身的时候陈氏已往后殿去了,温宁见她没去茶室喝洗心茶,只穿过后殿继续往里走。他以前陪着陈氏一起来,只在参拜完之后去茶室喝茶,她一走自己也得跟着离开,从来没想过后殿之后还有一方小小平台,用碎山石合围成一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一棵比山门前的银杏树还要粗壮的大榕树,虬枝劲节,枝繁叶茂,树上垂下无数道红色飘带,山风一拂,飘带也跟着飞舞。榕树下方还立着几个栅栏,上面也系满了红色的木牌,温宁走过去一看,飘带上和木牌上都写着刻着各种愿望。

他好奇心起,想着反正许愿的人没有留名字,他也不认识他们,就是读一读,也不算窥人隐私吧。

他一个挨着一个读过去,一边读一边想人竟然可以有这么多愿望。

可是这么多愿望,却都逃不开爱恨情仇贪嗔痴。

他放下手边最后一个牌子,因为长久低头,脖子又开始酸痛,便仰起头来。

只见一道刺目金光从榕树叶中直穿而下,正巧射进温宁抬起的眼中去。

他急忙要闭起眼睛,却听天外一声振聋发聩的人语响彻五内。

“这是欲!”

“欲!”

……刹那温宁头疼欲裂,浑身颤抖,彷佛无形的重压压在他双肩上,迫得他膝盖打弯,往地上跪去!

只听“咚”地一声,温宁的双膝扎扎实实跪在山石上,登时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温宁,你做什么?”

闻言,他抬起头来,见陈氏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瞧,身边三三两两的人用余光瞥着他,嘴角带笑,窃窃私语,不知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扑通一声跪下来,估计都在看他的笑话。

温宁扶着膝盖站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头一点都不痛,彷佛刚才的刺骨痛意只是错觉。

估计是昨晚没睡好,头昏脑胀的,都出现幻觉了。

他对着陈氏歉意一笑,问道:“夫人,写好了吗?”陈氏点点头,把红飘带拿给他,让他系到树上去,自己去系木牌。

陈氏倒真是着急心切,温宁忍不住瞟了一眼飘带,只见上面写着:求晁儿早遇良缘。

温宁默不作声地笑了一笑,想到:陈氏这是给佛祖出难题呢。就温晁这日夜沉醉温柔乡的势头,遇上的良缘那是耽误人家姑娘。

当下,他也不再多想,只踮起脚尖,找一个没系满的枝桠,将飘带系了,盼着陈氏早点回去,他还能有空想想曲子。

陈氏又与法师叙了一回话,等温宁与她出来,已经天色欲溟,天空低垂,朵朵乌云在不远处盘旋,估计不多时就要下雨。

温宁问陈氏要不要先在寺里避一避雨。陈氏看了一下天色,想着让车夫快马加鞭,或许能在下雨前赶回家。她心情也因天气变换变得有些不好,总觉得心口闷闷,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就想早点回去。

谁知,刚走不久,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温宁是不能进马车与陈氏同坐的,车夫本要将斗笠和蓑衣都给温宁,温宁顾念车夫驾车辛苦,便把斗笠推还给他,只取过蓑衣披在头顶,姑且挡挡风雨,不多时,已被淋得透湿了。

车夫与他商量:“公子,我知道一条近道,咱们抄近道回去,能快点。”

温宁想了一想,觉得不如大路稳妥,刚要说不,便听后面的陈氏大声说:“抄近道,快点回去!”原来外面风吹雨急,车夫催马快走,一路颠簸让她觉得很难受,一听有近道,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催促车夫快抄近道走。

车夫见温宁还有疑虑,说道:“小公子放心,我一人来回都是从那条近道走的,路我也熟。再说,咱们还有护院跟在后头,没事。”

湿衣服黏在身上很是难受,当下温宁也不再坚持了,只说道:“好吧,但也仔细些。”

车夫得令,吆喝一声,催马往山坳间岔出的一条小道上走了。

小道往深处越走越窄,最多只能容两辆车马紧挨着并行,温宁凝神前视,总怕前方会突然冒出一辆车马来。

两侧山峰璧立,将这一条小道夹在中间,车夫的吆喝和马鞭声阵阵回响,听得温宁心下惴惴,盼着快点走到出口。

一会之后,温宁能望见不远处陡然开阔,估计是即将绕回大路上,心里稍安,却听一声尖锐哨响,登时惊得马匹嘶鸣一声,抬起前蹄。

事发突然,温宁没有坐稳,从马车上滚落下来,后背正着山石,止住他的去势。背上疼得厉害,估计撞青一大片,他顾不上感慨自己流年不利,急忙爬起来帮助车夫去牵缰绳。

陈氏也抬起车帘,惊慌问道:“怎么回事?”

他刚要回答,就听前方哒哒的马蹄声,抬眼一看,只见连绵雨幕中,一人骑着一匹黑马,正停在他们跟前。

温宁糊了一把脸上雨水,刚跟那人视线对上,顿觉一股寒意。

这人的眼睛竟然瞧着让人发冷!

那人睥睨着他们三人,问道:“前方车驾里可是温夫人?”

陈氏瞧他问的有礼,有了一点胆气,回道:“我就是温夫人,你有什么事?”

那人闻言,一字未发,只挥了挥手,就见后面竟出现七八个手执各种兵器,土匪打扮的人。

不好!

温宁大惊,跳上马车想要跳转车头,旁边一个大力又将他推翻下来,只见车夫揭了斗笠,正冲着他笑:“温公子,我家老大有请,我带你和夫人来做客呢!”

温宁心中阵阵发寒,往车后一看,护院已经全都倒在雨里,四五个土匪一样打扮的人正哈哈笑着在他们身上挑挑拣拣找有用的东西。

血水混在雨水里,顺着车辙蜿蜒而来。

见此情景,陈氏已经吓昏过去。温宁正要过去看她的情况,顿觉眼前一黑,也昏了过去。


[澄宁] 吹叶之缘(二)

越忙越想摸鱼可能是病;

江公子蹭饭结束,目的初步达成;

------------------------------


厅内众人虽不知这位客人是谁,但见温家主人出门相迎,想必是位贵客,都起身等待温若寒为他们引见。

江澄本来与卢珊珊一道,走到温宁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与温宁一起进门。温宁侧首一看,最后一排只剩他们两人并肩而行,心口怦怦直跳。

“温宁,我们又见面了。”

他声音轻轻柔柔的,两道锋利的剑眉之下是一双笑意盈盈的杏仁眼,将他周遭的冷冽之势冲淡了许久,平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江公子。”温宁只敢偏头看他一眼,就快速地回转目光。

江澄没有依礼数叫他温公子,却叫他温宁!他心内雀跃,只想着:他竟还记着我的名字。

“我叫你温宁,你却叫我江公子,”江澄幽幽叹气道,“听着平白生分了许多。”

“不……没有……不是,”温宁急忙解释,舌头却偏偏打结,“我……”

瞧他着急的样子,江澄扑哧一笑,“温宁叫我什么都成。”

虽不知他是说笑还是认真,温宁平白无故红了脸,只得低声重新唤他:“江澄。”

江澄这方才点点头,“嗯,这样听着亲近多了。”

两人并肩走进了前院,温府是个三进三出的格式,两侧各有抄手游廊连着后头的厢房与耳房。前院种了几株西府海棠,此时正是开花的时候,红粉相间,明艳动人,甚为夺目。但前面的温家人对着这几株海棠已看得稀松平常,只殷情地引着卢家父女往正厅去了,落在后面的江澄倒是被它们吸引了目光。

温宁见他对这几株海棠看得仔细,说道:“这只是寻常品种,算不上名品的。”

“我只是瞧它们开得这么热闹,所以要好好看看。”他目光专注,似有几分深情。

温宁不禁问道,“你瞧这几株花木也瞧得这样认真?”

江澄想了一想,翘起唇角,微微一笑,“红粉佳人,切莫辜负嘛。”他围着这几株海棠转了圈,边看边与温宁说:“我家乡倒不常有开成这样的海棠花,以前有人折了一枝送我,我还觉得没什么稀奇。不知开满一树竟这样好看。”

“有人折海棠花送你?”

“唔。”江澄愣了一下,含糊回道,“是有人。”

他没说是谁。

想必是他口中的那位“红粉佳人”吧。

温宁垂了垂眸子,忽然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一株树种。”

“江公子若是喜欢,何需要你给他树种啊?”

原先与温若寒他们走在一处的温晁不知何时倚在廊下,挑起嘴角对江澄道:“江公子真是好人缘,仅一面之缘的卢小姐要邀你进来喝酒。这片刻功夫又与我家温宁聊得投机。”他走过来,凉凉瞥了温宁一眼,“江公子可是卢小姐的贵客,你还不带他进去,叫卢小姐等得着急。”

温宁点头称是,立刻引着江澄去往正厅。

卢家父女被温若寒引在上位坐了,卢珊珊正伸长脖子四处寻觅江澄的踪迹,看见他进来,急忙招手道:“江公子,这里!”

卢太守有点头疼。

温若寒特别头疼,他这次是要和卢家父女聊亲事的,这一桌本来只定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卢家两人,掺合进来一个外人算是怎么回事。

这亲事还要不要聊啦!

但是他瞧瞧卢太守也没反对,只能吩咐下人搬个凳子,再备一副碗筷上来。

温宁对江澄点点头,示意他过去,便要去下首和陈叔等人坐一桌,不料江澄却拉住他,“我和你同桌坐。”

“那就一起坐呀。”卢珊珊立刻附和。

好的,这亲事甭谈了。

放弃挣扎的温若寒无力抚额,只能叫下人再搬凳子和添碗筷。

一桌上各怀心事的几个人听着兴高采烈的卢珊珊兴致勃勃地对着江澄问东问西。江澄也彬彬有礼,有问必答,来者不拒。

“江公子哪里人呀?”

还顺手给江澄盛了一碗开胃汤。

“我是云梦人氏。”

“我还没有到过云梦。云梦好玩吗?”

又给江澄斟了一杯酒。

“我觉得很好玩。”

“江公子还在念书?”

再给江澄夹了一筷子菜。

“只粗读过几本书。”

“那是经商?”

“也不经商?”

“莫非务农?”

“也不种地?”

……

卢珊珊忽然两眼放光,啪地把筷子一放, “难道江公子是江湖侠客!江公子你武功是不是很高?有什么独门绝技吗!能不能教我!”

强行压抑的她爹卢太守气得胡子直抖,觉得自己要压抑不住了……

——就不该让你瞎读那些话本子!

江澄思索片刻,斟酌道,“姑且算是个江湖人。”

“不知江公子在何处拜师学艺?”温晁突然感了兴趣,插话进来。

“无门无派。”

没有门派?温晁又接着问道:“家学渊源?”

“算是吧。”

温晁见江澄答得不清不楚,含糊其辞,以为江澄不愿为外人道,当下也不再问了,又换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自顾喝酒吃菜。

对面的卢太守听着皱了皱眉头,今日与温家的亲事注定聊不成了。温晁也没给他什么深刻印象,他瞧卢珊珊对江澄很感兴趣,为着女儿倒也对江澄存了几分考量的心思,因此任由女儿问东东西。可这一番听下来,江澄除了长得好点,也没什么优点嘛。于是,他后面也不再留心听几个小辈闲话什么,只与温若寒说些场面话。

一顿饭吃完,卢珊珊打听到江澄宿在城里的悦来客栈,还要在岐山流连几日,便邀请他之后去雍城游玩。见江澄谢绝了她,温宁松了口气,本来把江澄送到门口他便该回去,可是怕此刻一别,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禁不住内心渴望,提出要送江澄回客栈。

江澄闻言扬眉一笑,戏谑道:“温宁待人真是周到。”

虽然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之意,温宁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装傻充愣打个哈哈过去,跟陈叔知会一声,便与江澄一道走出温家。

从温家到悦来客栈路程不远,街上灯火未歇,温宁与江澄闲聊,忍不住想多知道他的一点事情。

“江公子来岐山是要做什么事情,方便叫我知道吗?”

江澄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我要找一件宝贝。”

一件宝贝?

温宁好奇,无奈江澄也只叹口气,“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宝贝,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她?”

江澄认真地点了点头。

想必又是“她”……温宁自然将她当作折花之人。

原来他是要寻一件物事,讨“她”的欢心。

温宁心中酸酸麻麻,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何滋味。

“真是麻烦,我不过是与他打赌输了,他就给我出这样的难题。”

殊不知他这几句抱怨听在温宁耳中也成了甜美的忧愁。

温宁挤出一个笑来,慢吞吞地说道:“你只要叫她知道你的心意就好了。”

“我的心意?我在他眼里的分量可能还不如一只山雀。拿心意这种话来糊弄他是肯定过不了关的。”

温宁呼吸一窒,酸酸麻麻又化作酸苦。

他张了张嘴巴,顿了顿:

——究竟是谁让你这样小心对待?

不行不行。

温宁暗自捂住心口,只努力给江澄出谋划策。

“你可以想想她喜欢什么,比如说胭脂水粉?”

江澄哈哈大笑,“他怎么会喜欢那种东西!”

温宁眼中一黯,心道,也是,你喜欢的人怎么能是寻常女子,胭脂水粉这种随处可见的物事,又怎么能算得上宝贝?

“其实,我原先想问你那首曲子的名字。”

“嗯?”

“你那首曲子吹得很好听,我没有听过,原先是想跟你问一问,抄份曲谱给他的。他喜欢吹笛子,如果投其所好,也能算勉强过关吧。”

此刻温宁方才明白,江澄是说初见那天,自己吹叶子所奏的曲子。

原来如此。

咱们相识的缘分,竟也是因为她。

若我当时没有起吹叶的念头,就不会认识你了……

温宁心里堵得难受,这短短一段路程,他心里上上下下,一会高兴一会难过,旁边这位罪魁祸首却是一概不知,还在凝神苦思拿什么东西讨好他的佳人。

当真可恶!

但他舍不得撇开江澄掉头就走,心心念念还想在他身边多留一刻。

“原来你是想问曲谱……”

“可是,这曲子是没有曲谱的。我虽然会吹,但不懂谱子,从来都是随性吹着玩的。你若想要谱子,我可以找一个懂谱的人帮忙抄录。”

“真的吗?”江澄大喜,一把将温宁的手握住,“温宁你帮了我这样的大忙,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

温宁瞧他如此开心,心里的那些不适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想到如此一来,又有了与江澄见面的机会,也跟着开心起来,立刻在脑海内搜索谁能帮他这个忙。


[澄宁] 如梦幻泡影-灯会

你眺望着天边,我眺望你的脸 ー 歌词梗;

歌女唱词为水龙吟·春恨(陈亮)ー 随机选择(´∀`);

感情线也许被我拖死在路上了,也许一点点甜;

一如既往私设多和死逻辑君;

-------------------------------------


正月十五有灯节。

十里长街,红纱灯从这头一路燃到那头,从高楼伸出的露台上看去,便串成数条光线,首尾相连,纵横交错。

金凌早就念着要看灯,如今城中灯方点起,他便拉着蓝思追出门。

温宁是蓝思追顺道拉上的。

俞风城是自己硬要凑上来的。

于是两人灯会便成了四人尬聊。

其实尬的只有金凌一个。蓝思追到处指点城中景致给温宁看,俞风城顾着从旁卖弄,金凌本来借口说人太多,大家不能被冲散,想趁机牵一牵蓝思追,就听蓝思追冲着温宁说道:“小叔叔,瞧那里有猜灯谜!”

金凌刚要顺着思追的目光去瞧,就听见逮谁烦谁的俞风城插话进来:“哎呀,猜灯谜呀,猜灯谜我懂呀,走走走!”边说着边自来熟地从旁一把环住了蓝思追的脖子,带着他和温宁两个往前走。

金凌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潮裹挟推搡,眨眼间,那三人已有说有笑地走到自己前面,似乎谁也没发现他被落下了。

金小公子很生气,金小公子很忧伤。

生气又忧伤的金小公子咬牙切齿地拔腿要追,又听见头顶有人唤他。

“金凌。”

能这样喊他的人他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声音这样玩世不恭的人又万里挑一,他抬头乖巧地说:“魏前辈。”果不其然,魏无羡正一脚翘起,一手撑着高楼露台的栏杆往下看。他身边不出所料的坐着蓝前辈。出乎意料的是他舅舅江澄也在。

咦,他记着舅舅说不来看灯?

哦,八成是架不住魏前辈的“威逼利诱”。

啧,魏婴说江澄越活越没有“人气”,便要拉他出来沾沾人间的烟火气。

“快上来,给你一杯酒吃。”魏无羡道。

金凌看前面三人围在灯谜处正猜得有趣,索性一抬脚进了旁边店门,到露台上来。他给几人行礼,对江澄道:“我还以为舅舅不出来了,都说姑苏灯会乃是一绝,还惋惜舅舅看不见这胜景。”

“你舅舅这是要断七情,绝六欲,潜心修道,早日成仙呢!”魏无羡替江澄回。

江澄没领他人情,啪地一粒花生飞过去,“有吃的喝的还堵不住你嘴。”

魏婴侧身避过,只问金凌:“你跟谁一块出来玩的?”

“我拉着思追出来玩的,后来遇上了鬼将军还有俞风城。”

提到温宁时,金凌小心翼翼地瞅了江澄一眼,见他舅舅神色如常,对着露台下若有所思,似乎没听他说话,心下便松口气。

“俞风城?”魏无羡眉毛一挑,“是扶风俞家的那个俞风城吗?”

“嗯。”

“他人怎么样?”

“嘴碎,特烦。”金凌一想自己牵一牵蓝思追的手都要暗自计较,他一伸手就伸到思追脖子上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逮谁烦谁,又爱卖弄,烦不胜烦。”

魏婴饶有兴味地听着,“俞家这兄弟俩真是性情迥异。”他忽然瞥了眼心不在焉的江澄,对着金凌八卦道:“你这么不喜欢俞风城,他要是跟你舅舅结了亲该如何是好?”

“什么!”金凌腾地一声站起,带得桌椅板凳哐啷响。

江澄瞪他一眼,“做什么?!坐下!”又给魏婴递眼刀。

魏婴视若无睹,只忙不迭地接着八卦:“你知道俞家家主俞风至很是看好你舅舅么,说他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又温柔又美丽,有意与你舅舅结亲呢。”

“那怎么行!”金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焦急道,“舅舅可不能与俞家结亲!”

一巴掌拍得江澄眉毛直跳,魏婴倒是瞧着有趣,接着逗他,“怎么不行?一个未嫁,一个未娶,一个年轻貌美,一个仪表堂堂,堪堪配作一对。”

“你舅舅风头正盛,又洁身自好,不知是多少少女怀春的对象。就算不是俞家,也合该有王家李家上门给他说亲。”

“那也不行!”金凌只说不行,却不知如何反驳,又见舅舅的眼睛打量过来,似乎也存了几分探究之意。他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却是决计不能说出口去的,只能颓然坐下,端起一杯酒水猛灌一口,又去拿酒盅。江澄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拦下,“不许喝了。”金凌瞥了瞥嘴,嘟嚷了一声,江澄没有听清,只当他心里不快活,闹小孩子脾气。

忽然对面的魏婴又朝露台下招手唤道:“思追!温宁!俞公子!快上来一起吃酒!”

承蒙魏公子殷勤吆喝,一张桌子很快挤了个满满当当。他们依次见礼落座,魏婴善于言辞,很快和废话篓子俞风城攀谈起来,偶尔蓝湛也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这边蓝思追瞧金凌面色发红,闻到他面前空杯中些微酒气,问道:“金小公子,你喝酒了?”金凌刚要理他,又憋气扭过头去,倒了一杯酒咕咚一口灌下,这回江澄倒没拦他,因为他的视线落在自从进门见礼之后就没有出过声的那个人身上。

对他的目光似有所感,温宁也对他看过来,“江宗主。”

“嗯。”

见江澄无意多言,温宁错开视线望着楼下往来行人,全部心神却牵在江澄那一缕幽幽目光上。他敏感地察觉江澄的目光并未移开,忍了一会,又忍了一会,刹那福至心灵,觉得江澄可能是因为无人闲聊心里发堵,又不愿率先跟自己挑起话头,所以才盯着自己逼他先开口。

他想了想,开口续话:“小镇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与江宗主见面了。”

“嗯。”

嗯,嗯,嗯?!

江澄你到底打不打算聊天!

温宁决定再小小忍耐一下,问道:“不知江宗主近日可好?”他刚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魏公子明明和他提过江澄护镜之时,不知为何心脉受损,昏厥了整整三天方才醒来。但是如今已离仙门大会结束半月有余,江澄应也恢复如常,更何况他们只是随口客套,江澄哪里会放在心上……

“不大好。”

哦,那就好……嗯?!

江澄仍是瞧着他,目光中竟有三分迷惘,迷惘中又有一丝脆弱,温宁被他瞧得心头一跳,顺口接道:“怎么不大好?”

江澄却似被他问得一愣,眉眼错开,抿了一口酒去。温宁见他无意再说,也不再看自己,便也低头不语。

“温宁,温宁,”与魏婴闲聊甚欢的俞风城忽然扭头过来,“魏公子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扶风?”

“听闻俞公子介绍他家乡的风物,感觉十分有趣。正好仙门大会结束了,我们也无事可做,本就准备找地方转转,承蒙俞公子好意相邀,咱们也一起过去看看?”魏无羡笑着问他。

魏无羡的相邀,温宁哪里会拒绝,即刻点头:“公子要去,温宁自是要跟着的。”俞风城立刻笑起来,“果然还是魏公子说话管用,我跟阿宁提了好几次,他……”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道声音凌然劈过来,“你叫他什么?”

说话人语气不重,却叫俞风城凭空听出了几分寒意,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怔然回道:“叫谁?阿宁?阿宁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眼兀地刺耳,他不想听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叫出来。一听到就觉得心中一阵抽搐,难受得厉害。

似乎是仙门大会之后,他就容易心悸,大夫说是心脉损伤的后遗症,并无大碍。

只是疼而已。

他顾着自己疼,没有看到众人的神色,也没有看到温宁的脸变得煞白。

这时有歌女带红牙板过来,细声问道要不要听曲。

一室尴尬乍然打破,魏婴应道:“姑娘挑喜欢的唱就好。”

歌女低头应了,素手轻扬,绿纱袖子如小燕翻飞,露出一截洁白皓腕来,纤指细长,出入红牙板间轻轻一打,朱唇轻启,咿咿呀呀地就唱起来。

“闹花深出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

“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

“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她声音又柔又软,似是将唱词吹入到人耳朵里去,“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最后一句,歌声陡然清亮,似是无限新仇旧恨,并着几分怅惋无限,都凝然在这一句词中。

并着歌女拔高的歌调,一盏盏灯自露台下升起,飘飘摇摇,飞往空中去。天上星河,人间灯河,不知是天上星化作人间灯,还是人间灯燃亮天上星。众人一刹那都被这灯火斑斓吸引住视线,都侧头去看。

——“阿宁以后若是想看星,我再带你来看。”

一句话猛然窜入江澄脑海,他抛却身侧灯火璀璨,回头去看,却看见温宁自始自终一直注视着他,避之不及,惊愕的眼中仍旧温柔流连,乃是最好看的芳菲世界。